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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伊迪絲給女兒買了許多娃娃、玩具,女兒跟這些東西玩兒時她就在身邊走來跑去的,好像這樣做就是盡責任;她開始給孩子上鋼琴課,孩子練習時她們並排坐在條椅上;她只是在非常偶然的場合,給孩子辦幾場小小的聚會,都是鄰居的孩子參加,都穿著僵硬、正式的衣服,都心懷恨意,悶悶不樂。她還嚴格監控女兒閱讀、做家庭作業,絕不允許孩子學習,除非在她指定的時間裡。

  現在,伊迪絲的客人都是街坊鄰居的母親們。她們早晨就過來,在孩子們上學的時間喝咖啡、聊天。下午,她們又帶來自己的孩子,看著孩子們在寬敞的起居室裡玩耍,在玩耍和奔跑聲中漫無目標地聊著天。

  有那麼一次,噪聲中出現了一陣暫時的寧靜,斯通納聽到伊迪絲說:「可憐的格蕾斯。她那麼喜愛父親,可他卻沒有多少時間花在她身上。他總是忙工作,你們知道。他又開始寫一本新書……」

  他有些好奇,而且幾乎是超然地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捧著一本書,開始顫抖起來。等他把雙手深深地塞進衣服兜裡,緊緊攥住,握著放在兜裡控制住後,雙手才不再顫抖。

  現在斯通納已經很少見到女兒。三個人經常一起吃飯,但在那種場合他幾乎不敢跟女兒說話,因為如果他說了,格蕾斯回答了,伊迪絲很快就會找到什麼茬子說格蕾斯坐在桌邊的姿勢不對,或者坐在椅子裡樣子不好,話說得那麼尖刻,在隨後吃飯的時間裡女兒沉默不語,垂頭喪氣。

  格蕾斯本來就纖細的身子變得越來越瘦,伊迪絲有時溫和地嘲笑她「正在長大但還沒有出脫」。她的目光越來越戒備,幾乎是警惕了,曾經那麼文靜的表情,現在有時隱隱約約透露出鬱鬱寡歡,另一方面又開心和活躍得快要滑向歇斯底里的邊緣。她已經很少微笑了,雖然經常放聲大笑。她微笑的時候,好像一個幽靈從臉上飄然掠過。有一回,伊迪絲在樓上,斯通納和女兒迎面從起居室裡相遇。格蕾斯沖他羞怯地笑了笑,他不由自主地在地板上跪下來,抱住孩子。他感覺格蕾斯身子僵硬,發現她的臉上茫然無措,而且有些害怕。他溫柔地站起來離開孩子,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然後就退回書房了。

  那天早上這事過去後,他在餐桌旁一直坐到格蕾斯去上學,即便他知道九點的課會遲到。看著格蕾斯走出大門後,伊迪絲還沒有回餐室,他知道她在躲自己。他走進起居室,妻子坐在沙發的一頭,端著一杯咖啡,手裡拿著一根煙。

  他開門見山說:「伊迪絲,我不知道格蕾斯怎麼了。」

  頃刻間,她好像撿到了話頭,說:「你什麼意思?」

  他自行坐到沙發的另一端,跟伊迪絲離得遠遠的。一種無奈感湧上心頭。「你知道我的意思,」他疲憊地說,「我們還是放了她,別把她逼得太厲害了。」

  伊迪絲在杯托裡把手裡的煙擰滅了。「格蕾斯從來沒有這麼快樂過。她現在有許多朋友,忙的事兒多著呢。我知道你很忙,顧不上這些事,可是——你肯定看出來了,最近她外向多了。而且經常笑聲不斷。以前她可從來不笑的。幾乎不笑。」

  斯通納饒有興致地看著她。「你相信嗎?」

  「我當然相信了,」伊迪絲說,「我是母親。」

  而且她真的相信,斯通納意識到。他搖搖頭。

  「我心裡始終不肯承認這點,」他有些鎮定地說,「但你其實挺討厭我,是嗎,伊迪絲?」

  「什麼?」她話音中透出的驚奇是真的。「噢,威利!」她清晰地放聲大笑,而且抑制不住。「別犯傻了。當然不討厭。你是我丈夫。」

  「不要利用孩子,」他抑制不住聲音的顫抖,「你再也沒有什麼可利用的了,你知道這點。其他任何東西。可是,如果你繼續利用格蕾斯,我就要——」他沒有把話說完就打住了。過了會兒,伊迪絲說,「你想要什麼?」她平靜地說,沒有任何挑戰意味。「你能做的無非是離開我,而你永遠不會這樣做。我們都知道這點。」

  他點點頭。「我想你是對的。」他什麼也不看地站起來走進書房。他從壁櫃裡取出外套,從旁邊的桌子上拿起公文包。當他穿過起居室時,伊迪絲又跟他說話了。

  「威利,我並不想傷害格蕾斯。你應該知道這個的。我愛她。她是我親生的女兒。」

  他知道這話是真心的,她是愛著孩子。這種真切的頓悟幾乎讓他要哭出來。他搖搖頭,走了出去,踏進外面的惡劣天氣中。

  晚上,他回家後發現,白天的時候,伊迪絲在本地一個雜工的幫助下,把他的所有東西都搬出書房,把他的書桌和沙發全都擠壓在起居室的一個角落裡,然後用他的衣服、紙張和所有的書圍起來。

  因為在家裡要待的時間更多,伊迪絲決定(她告訴他的)重又撿起繪畫和雕塑愛好。斯通納的書房,由於光線從北邊照來,能夠給她送來屋裡唯一真正優質的照明效果。她知道他不會介意挪動,他可以用屋後那間玻璃裝飾的向陽的門廊,那裡要比書房離起居室更遠些,將更加安靜,適合做自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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