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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正如阿切爾·斯隆曾經做的那樣,他意識到了把一個人的自我完全託付給這些毫無理性和黑暗的力量純屬徒勞和浪費,這些力量推動著這個世界走向不知的終點。同樣,像阿切爾·斯隆不曾做過的那樣,斯通納縮回一點小小的距離來憐憫,來愛,所以,他沒有被自己所觀察到的那股洪流擊著。像在其他危機和絕望時刻一樣,他再次把目光投向深植在大學這個機構裡的審慎的信仰。他心想那雖然沒有多少,但知道這是自己擁有的全部了。

  1937年夏,他感覺研究和做學問的古老激情再度煥發出來,懷著學者好奇和解脫的充沛精力,這是一種既非青年也不是老衰的狀態,他又重返從來不曾背叛過自己的那個唯一的生活。他發現,即使在絕望中,自己都沒有太遠離那種生活。

  那年秋季,他的課程安排尤其糟糕。大一作文四堂課分佈在一周的六天裡,間隔寬到有好幾個小時。在勞曼克思當系主任的那些年,他給斯通納安排的課表,連剛剛進來的助教接受起來都會很勉強。

  在那一學年上第一堂課的那天,斯通納大清早就坐在辦公室,又看著打印得乾乾淨淨的課表。昨晚他深夜都還沒睡在讀關於中世紀傳統延續到文藝復興時期的最新研究文章。那種興奮感一直持續到早晨。他看著課表,一股莫名的暗火從心裡升起。他凝視了會兒前面的牆壁,又瞥了眼課表,獨自點了點頭。他扔下課表,把大綱扔進廢紙簍裡,走到房間角落的文件櫃前,拉出最上面的抽屜,隨便看了眼裡面的牛皮紙袋,然後抽出一個。他迅速瀏覽了一遍紙袋裡的稿紙,這樣翻的時候還悄悄吹著口哨。接著,他合上抽屜,把紙袋夾在胳臂底下,走出辦公室,穿過校園去上他的第一堂課。

  那是幢舊樓,木質地板,只在應急時才當教室用。分配給他的這間教室太小了,無法容納全部的學生,所以有些男孩只好坐在窗臺上或者站著。斯通納進去時,學生們帶著鬧不清的彆扭感看著他,他可能是朋友,可能是仇家,學生們不知道哪種更糟。

  他向學生們道歉說教室太小,還拿註冊主任開了個玩笑,並向還站著的學生保證,明天就會有椅子。接著他把文件袋放在破爛不堪的講稿架上,稿架不規則地擺在講桌上,然後掃視了一遍眼前的面孔。

  他猶豫了片刻,接著說:「買了這門課的教材的同學們,可以把它們還回書店,拿一筆退還賠償金。我們不會使用大綱裡描述的教材——這份大綱,我拿了,你們報名上這門課時都收到了。這門課,我想用一種不同的方法來講,這種方法需要你們買兩種新教材。」

  他轉身背對學生,從磨損得很嚴重的黑板下面的槽裡取出一支粉筆,鎮定地捏住粉筆停了片刻,聽著學生落座時發出的無聲的歎息和攪動聲,忍受著他們忽然覺得很熟悉的老一套。

  斯通納說:「我們的教材將用——」他把那幾個字寫出來,盡可能緩慢地讀出音——「《中世紀英語詩歌與散文》,盧米斯和威拉德編;還有《英國文學批評:中世紀階段》,J.W.H.阿特金斯著。」他轉過來面向全班同學。「你們會發現書店還沒有進到這些書——也許要長達兩星期後才會有貨。在此期間,我先給你們講些這門課的內容、目標等背景知識,我也會留些閱讀書目,讓你們有事可做。」

  他停頓了下。許多學生低頭對著書桌,辛勤地記著他說的話。還有小部分學生牢牢盯著他看,面帶微笑,想顯得聰明和心領神會的那種微笑。還有幾個毫不掩飾驚訝地看著他。

  「這門課的主要內容,」斯通納說,「在盧米斯和威拉德的選本中都會找到,我們將研究中世紀的詩歌和散文的典範,目的有三個——首先,作為文學作品,它們自身具有的重要意義;其次,作為英語傳統中文學風格和方法初始階段的展示;第三,作為對語篇問題修辭和語法解決方式,而這個即使現在都有某種實用價值和適用性。」

  這時候,幾乎所有的學生都停止了筆記,抬起頭來,甚至那幾絲聰明的微笑都已經變成壓抑的小動作。幾雙手在空中揮動著。斯通納指著一個學生,他的手還穩穩地高舉著,這是一個長著黑頭發、戴眼鏡的高個年輕人。

  「先生,這是普通英文一,第四部分嗎?」

  斯通納沖這個年輕人微笑著。「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這個男孩吞吞吐吐地說:「傑瑟普,先生,弗蘭克·傑瑟普。」

  斯通納點點頭。「傑瑟普先生,好的,傑瑟普先生,這是普通英文一,第四部分,我叫斯通納——這些事實不用懷疑,我應該在開始就說明。你還有別的問題嗎?」

  男孩又吞吞吐吐地說:「沒有了,先生。」

  斯通納點點頭,和藹地打量了一遍教室。「其他同學還有問題嗎?」

  所有的臉都回望著他,沒有了笑容,幾張嘴半張著。

  「很好,」斯通納說,「我來繼續講。正如我剛開始講的,這門課的一個目的是研究大約十二到十五世紀之間這個時期的某些文學作品。會涉及某些歷史事件,會有些語言難題,以及哲學、社會、宗教方面的難題,理論上的、現實中的,都有。事實上,我們過去所接受的所有教育,在某種程度上又會成為我們的障礙,因為我們有關經驗本質的思維習慣決定了我們的預期,如同中世紀人的習慣決定他的預期一樣徹底。作為入門,我們來看看這些思維習慣,中世紀人就是在這種習慣中生活、思考和寫作的……」

  第一次亮相課上,他沒有整個課時都抓住學生。快到一半時,他才提出預備討論。直到結束,並給學生佈置了週末的閱讀作業。

  「我希望你們每個人都寫一篇短文,不要超過三頁,有關亞裡士多德的Topoi概念——或者用相當粗糙的英國傳統說法,關於主題的概念。你們會發現在亞裡士多德的《修辭學》卷二裡有個對『主題』的擴展討論,在蘭恩·庫柏版中有一篇導言,對你們會有極大幫助。這篇短文規定提交日期是在——星期一。我想,這就是今天要講的全部內容了。」

  他宣佈下課後關心地盯著學生看了片刻,學生們都沒有動。接著他迅速沖他們點了下頭,走出教室,胳臂底下夾著那個牛皮紙袋。

  星期一,不到一半的學生完成了作業,他放走交了報告的學生,剩下的時間陪著沒走的學生,重述了一遍他佈置的題目,一遍又一遍反復講述,直到確信他們明白了,能在星期三完成佈置的作業。

  星期二,在傑西樓的過道裡,勞曼克思的辦公室外面,他發現有夥學生,他認出就是自己第一堂課上的學生。他經過時,學生們都故意避開,有的看著地板或者天花板,有的看著勞曼克思的辦公室。他獨自微笑著走進辦公室,等著電話響起,他知道這個電話肯定會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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