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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伊迪絲四十多歲了,仍然像少女時一樣瘦削,但卻透著一種堅硬,一種脆薄,這些都源於一種不屈不撓的姿態,使一舉一動都顯得不情願,滿懷怨氣。她臉部的骨骼棱角尖削,薄薄的蒼白的皮膚蒙在骨頭上,就好像蒙在一個櫃架上,所以,皮膚上的皺紋繃得緊緊的,很尖細。她非常白,塗的粉很重,搽臉的樣子就好像每天在一副空白面具上描畫自己的五官。在幹硬的皮膚下面,她的雙手似乎全都是骨頭,總是永不停止地活動著,扭結著,拉扯著,搓絞著,甚至在最安靜的時候也如此。

  伊迪絲經常深居簡出,在中年這段時期,變得日益孤僻和心不在焉。最近一次攻擊,這次對斯通納最後的、絕望、激烈、怒火閃耀的攻擊過後不久,她像個鬼魂般溜進那隱秘的自我中,待在一個永遠不會完全露臉的地方。她開始用一種通情達理的溫柔態度自言自語,而這是人們對待小孩的態度。她這樣做時毫不顧忌,毫不難為情,好像是自己能做的最自然不過的事情。在那些零敲碎打的藝術愛好中,成家之後陸陸續續佔據她不少時間的藝術愛好中,她最終把興趣落在了雕塑上,視為自己最大的「滿足」。她主要做些泥塑模型,但偶爾也做些軟石作品。胸像、全身像和各種組合件,散得滿屋子到處都是。她非常時髦:模刻的胸像都是把五官特徵減到最少的球體,身體都是把附屬物拉長的團團泥塊,組合件都是立方體、球體和棒條的隨意幾何組合。有時從她的工作室——曾經是他的書房——經過,斯通納會停一停,聽聽她工作的動靜。她像個孩子般給自己下達指令:「現在,你必須把那個放在這兒——不要太多——這兒,就在這個小鑿口的旁邊,噢,瞧,它都要掉了。還不夠濕對吧?嗯,我們可以把它固定住,可以吧?只要一點點水就夠了,還有——那兒。你看見了嗎?」

  她逐漸有了對丈夫和女兒用第三人稱說話的習慣,好像他們是別的什麼外人,而不是自己正在講話的對象。她會對斯通納說:「威利最好把他的咖啡喝完,現在快九點了,他不要上課遲到了。」或者對女兒這樣說:「其實格蕾斯練鋼琴的時間遠遠不夠。至少一天一個小時,應該是兩個小時。那樣的天賦還能怎麼樣?慚愧啊,慚愧啊。」

  這種退避對格蕾斯意味著什麼,斯通納不得而知,因為她正以自己的方式變得像母親一樣孤僻、退縮。她已經養成了沉默寡言的習慣,雖然對父親還保留著那種羞澀、溫柔的微笑,但並不願意跟他說話。夏天他生病的那段時間,看到沒人注意的時候,她就悄悄溜進父親的那個房間,坐在他旁邊,跟他一起看著窗外,顯然感到跟他在一起很滿足,但即便那個時候,她都沉默不語,而且當他試圖引領她從自我中走出來時,她就開始焦躁不安。

  斯通納生病的那年夏天,她十二歲,已經出落成一個高挑、纖細、臉蛋精緻的女孩,頭髮與其說是紅色,更像是金色。秋天的時候,在伊迪絲最後一次暴烈攻擊丈夫,她的婚姻,她自己,以及她覺得自己變成的這個樣子的時候,格蕾斯幾乎動都不動,好像感覺稍微一動就會摔進一道深淵,在這道深淵裡,她根本爬不上來。那場暴烈過後有一段時間,伊迪絲帶著她自以為可以從容掌控的自信的魯莽勁兒認定:格蕾斯之所以沉默寡言是因為不開心,她不開心是因為在同學中不受歡迎。伊迪絲開始把那種逐漸淡化、針對斯通納的暴力攻擊轉化成針對她所謂的格蕾斯的「社交生活」的攻擊。她再次迸發出一種「興趣」,把女兒打扮得光鮮亮麗,時髦前衛,給她穿上帶褶邊的衣服,更加襯托出孩子的削瘦。她經常舉辦派對,彈鋼琴,歡快地堅持要求每個人都跳舞,對格蕾斯嘮叨著要衝每個人微笑,講話,說笑話,大聲笑。

  這次攻擊持續了將近一個月,然後伊迪絲放棄了戰役,開始了漫長、緩慢、通往自己都不清楚目的的旅程。但是這次攻擊對格蕾斯產生的各種後果卻與它持續的時間不成比例。

  攻擊結束後,格蕾斯幾乎所有的空閑時間都一個人待在自己的房間裡,聽父親在她十二歲時送的那台小小的收音機。她經常在不曾收拾的床上躺著一動不動,或者坐在桌邊一動不動,聽著放在床頭桌上的那個矮寬、醜陋的機子的漩渦形裝飾中發出的尖細得刺耳的聲音,好像她聽到的說話聲、音樂聲、大笑聲全都是她身份的餘緒,好像連這個都逐漸遠遠地淡去,化作沉默,她已經回憶不到。

  格蕾斯慢慢胖起來。在那年冬天和十三歲生日這段時間,她體重增加了五十磅,臉蛋慢慢鼓起來,而且很乾燥,就像正在發酵的麵團,四肢也漸漸柔軟,動作變得緩慢、笨拙。她吃得比以前還少,但非常喜歡甜食,房間裡總放著一盒糖果,好像體內的某種東西開始鬆弛、柔軟和絕望了,好像體內某種沒有形體的東西在搏鬥著,忽然鬆懈了,現在說服她的肉體明確指定過那種陰暗和隱秘的生活。

  斯通納心懷傷感地眼睜睜看著這種變化。這種傷感掩飾了他顯現給世人的那張冷漠的臉。他不允許自己產生那種輕鬆、奢侈的內疚感。考慮到他的天性和與伊迪絲生活的環境,他完全束手無策。這種想法強化了他的悲傷,這種悲傷是內疚都無法引發的,讓他對女兒的愛更加徹底、更加深刻。

  斯通納知道——而且很早就知道,他認為——女兒屬於那種極其稀有而且永遠那麼漂亮可愛的人類中的一員,這種人的道德質地是那麼嬌柔,必須認真養護和關心,這樣它才能稱心如意。由於跟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它只好生存在一個不可能是自己家園的地方。渴望溫柔和安靜,它只好以冷漠、麻木和喧鬧為食糧。這種天性,即使在陌生和充滿敵意、不得已要生存的地方,也沒有蠻力擊退反對它的殘暴勢力,只有退縮到一個靜謐之地,那裡荒涼、狹小而柔靜。

  當她長到十七歲的時候,中學高年級第一學期的那段時間,她身上又一個變化發生了。好像她的天性找到藏身之處,她終於可以向這個世界展示一種面目了。就像體重迅速增長那樣,她前三年長出來的體重又迅速掉了下去。在認識她的人看來,她好像屬於那種有神奇魔力在參與這種變化的人,她好像從一隻蝶蛹裡露出來,飛向空中,她好像早就為此設計好了。她幾乎可以稱得上美麗動人了,本來很纖細、後來忽然很肥胖的身體,現在四肢精緻柔軟,行走時透出一點淡淡的優雅。這是一種不張揚的美,幾乎可以說是病態的美。她的臉蛋上幾乎沒有表情,像一副面具。她那雙淡藍色的眼睛總是直視著某個人,沒有好奇心,沒有任何畏懼,你可以看穿它們。她的聲音非常柔和,帶著那麼點兒平淡,但她很少說話。

  忽然間,用伊迪絲的話說,她變得「受歡迎」起來。找她的電話響個不斷,她坐在起居室裡,不時地點點頭,溫柔又簡潔地應答著對方的話。黃昏時分,總有小車開過來,把她接走,在大喊大笑中遠去。有時,斯通納站在窗前,看著那些小車尖叫著駛去,揚起陣陣塵土的烏雲,他感覺有點兒小小的牽掛和一絲害怕。他沒有買過車,也沒有開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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