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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16

  戰爭的那幾年全都模糊了,斯通納簡直就像穿過一場無比猛烈、幾乎無法忍受的暴風雨般走過這幾年,他垂著腦袋,下巴緊鎖,腦子裡只想著下一步,下一步,下一步。然而,即便他拿出全部堅強的忍耐力和堅韌不拔的行動,度過幾天、幾星期,自己仍然是一個嚴重分裂的人。他的一部分在對每天浪費的本能恐懼中,以及毀滅和不可阻擋地襲擊頭腦和心靈的死亡的氾濫中畏縮著。他再次看到教員隊伍消耗殆盡,看到教室空空蕩蕩,沒有了年輕人,看到各種焦慮不安的表情,出現在行動仍然滯後的人的臉上,從這些表情中看到心靈在慢慢死亡,看到情感與牽掛的痛苦損耗。

  然而,斯通納的另外一部分被劇烈地拽向那場他畏縮的大屠殺。他發現內心有種自己以前還不知道的施暴能力:他渴望介入,他想品嘗死亡的滋味,毀滅的苦澀快感,流血的感覺。他既感覺可恥,又感覺自豪。在這之上則是苦澀的失望,對自己,對這個時代和讓他變得如此的環境。

  一個星期接一個星期,一個月又一個月,死者的名字在他面前滾滾而來。有時,它們僅僅是些名字,在他的記憶中好像來自遙遠的過去;有時他會想起一張臉與某個名字相配;有時他會想起一個聲音,一句話。

  經歷過這一切後,他繼續教書、研究,雖然有時感覺徒勞地弓起脊背頂著逼迫而來的暴風雨,無用地像杯子般圈住手,保護著自己最後一根可憐的火柴發出的昏暗的光。

  格蕾斯偶爾回趟哥倫比亞看看父母。她第一次帶著兒子過來時,孩子已經快一歲了,可是小孩的存在卻隱隱約約讓伊迪絲有些煩躁,從那以後,她每次來就把孩子留在聖路易斯交給爺爺奶奶管著。斯通納倒是很想多見見外孫,但他從沒提過這個願望。他開始意識到,格蕾斯離開哥倫比亞——也許甚至包括她懷孕——其實是想逃離一座監獄,她現在是出於難以抹去的仁慈和溫柔的善心才回來看看。

  雖然伊迪絲沒有懷疑,或者不願意承認這點,斯通納知道,格蕾斯開始貪杯喝酒了。他是在戰爭結束的那年夏天第一次知道的。格蕾斯過來看望他們幾天,她好像顯得格外憔悴。眼睛有了黑影,臉繃得緊緊的,很蒼白。一天晚飯後,伊迪絲早早上了床,格蕾斯和斯通納坐在廚房裡喝著咖啡。斯通納試圖跟女兒談談,可是她卻煩躁不安、心神不寧。他們默默無語坐了很長時間,最後格蕾斯關切地看著他,聳了下肩膀,忽然歎了口氣。

  「你瞧,」她說,「你在家裡放著什麼酒嗎?」

  「沒有,」斯通納說,「我想沒有吧。櫥櫃裡也許有瓶雪利酒,可是——」

  「我太想喝上一杯了。我給商店打電話,讓他們送瓶過來,你介意嗎?」

  「當然不,」斯通納說,「只是你媽媽和我通常都不——」

  但是格蕾斯已起身走進起居室。她翻了遍電話本,焦急地撥起來。她再次回到廚房後,繞過桌邊來到櫥櫃前,取出半瓶雪利。她從碗櫃裡拿出一隻杯子,滿到淡紅色的葡萄酒差不多上了杯子邊沿。她站著一飲而盡,然後抹了把嘴唇,輕輕地打了個寒戰。「已經酸了,」她說,「我討厭雪利酒。」

  她拿著瓶子和杯子回到桌邊坐下,把這兩樣東西恰到好處地放在自己前面。她倒了半杯,帶著一種怪怪的微笑看著父親。

  「我喝得有點多了,」她說,「可憐的爸爸,你不知道這個吧?」

  「不知道。」他說。

  「每星期我都告誡自己,下個星期絕對不能喝這麼多。可總是還要喝得更多。我不知道為什麼。」

  「你不開心嗎?」斯通納問。

  「不是,」她說,「我覺得自己挺開心的。或者差不多是開心的吧。不是這個原因。是——」她沒有把話說完。

  等她喝完最後一點雪利時,商店配送的夥計拿著她要的威士忌來了。她把酒瓶帶到廚房,手法老練地打開瓶子,把一小部分烈酒倒進雪利酒杯中。

  他們坐到很晚,直到第一縷灰白的光線爬到窗戶上。格蕾斯持續不斷小口小口抿著喝。夜色越來越稀薄,她臉上的皺紋也舒展了,顯得越來越鎮定,更加年輕。兩個人聊著,好像好多年不曾聊過般。

  「我想,」她說,「我想我是故意懷孕的,雖然那時我並不知道。我想我甚至都不知道多麼想,多麼想離開這裡。我很清楚,可以不懷孕,除非我願意,只有天知道。所有那些高中時的男孩,還有——」她沖著父親不自然地笑了,「你和媽媽,你們不知道,對吧?」

  「我想不知道。」斯通納說。

  「媽媽想讓我處處受歡迎,而且——唉,我是很受歡迎,沒錯。這並不意味著什麼,什麼都算不了。」

  「我知道你不開心,」斯通納費勁地說,「但我沒有想到——我不知道——」

  「我想我也不知道,」格蕾斯說,「我不會。可憐的埃德。他真是個倒霉蛋。我利用了他,你知道。噢,他是當了父親,沒錯——可我利用了他。他是個不錯的小夥子,總是那麼難為情——他受不了這個。他參軍才六個月就走了,就脫離了干係。我想,是我害了他。他是個多好的男孩,我們甚至都不怎麼喜歡對方。」

  他們談到深夜,就像兩個老朋友。斯通納開始意識到,像她自己說的那樣,她雖然很絕望,但卻算得上幸福開心了。她可以安安靜靜地過日子。少喝點酒,年復一年,自我麻痹,來對抗自己那已經變得虛無的生活。至少,他很高興女兒能夠這樣。他很欣慰,女兒還能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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