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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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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不久的那幾年,是他教書教得最好的幾年。在某種意義上,這幾年也是他平生最幸福的幾年。戰後的退伍軍人下到了校園,改變了校園,給校園帶來以前沒有的生命品質。一種激情和震盪,這些東西積累到某種程度後帶來了一種變化。他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辛勤工作,學生們成熟中還帶著生疏,都非常嚴肅,而且瞧不起凡俗瑣事。由於對風尚或者習俗的天真無知,他們開始自覺地學習研究,這正是斯通納夢想學生應該做的——好像這些學習研究就是生活本身,而不是作為特定的工具來實現特定的目標。經過這些年,他知道,教學絕對不要重樣。他經常自娛自樂,達到一種精疲力竭的愉快狀態,他希望這種狀態永遠不要結束。他很少考慮過去或者未來,也不考慮失望和歡樂,他把自己能有的全副精力都集中在工作的時刻,希望自己最終由自己的作為來作定論。 這些年,鮮見他從這種對工作的奉獻狀態中轉移出來。有時女兒回哥倫比亞看看,好像漫無目標地從這個房間溜達到另一個房間,讓他有種很難承受的失落感。二十五歲的年紀,她顯得老了十歲。她繼續喝酒,那種不變的冷漠就像一個徹底失去希望的人。顯然,她越來越頻繁地把孩子交給聖路易斯的爺爺奶奶看管。 他只聽到過一次凱瑟琳·德裡斯科爾的消息。1949年初春,他收到東部一所大型大學出版社的圖書訂單,上面說有凱瑟琳的著作出版,而且還簡單介紹了下作者。她在馬薩諸塞一所不錯的文科學院教書,未婚。他儘快買了本她的書。當他雙手拿著書時,手指似乎都活了起來,顫抖得那麼厲害,都幾乎打不開書。他翻了翻前面的幾頁,看見這樣一句獻辭:「獻給威·斯。」 他的眼睛模糊了,一動不動坐了很長時間,接著又搖搖頭,繼續看著書,直到讀完後才放下。 這本書跟他想像的一樣好。文字優美,激情掩藏在某種冷靜和智性的明晰背後。他從閱讀的內容中看到了她本人,他想。斯通納很驚訝,此刻看著她竟如此逼真。忽然,好像她就在隔壁房間,他把她的樣子定了好一會兒才消失。他雙手刺癢,好像剛剛觸摸過她。他的失落感,內心藏了很久的失落感,噴湧而出,徹底將他吞沒,他任由這股洪流裹挾著,意志已失去控制。他不想搭救自己。接著他又親切地笑了,好像是沖著某個記憶而笑。他忽然想到,他都快到六十歲了,應該能夠不受這種激情和這種愛的力量左右。 可他還是難以超越,他知道,而且永遠超越不了。在麻木、冷漠、孤絕的背後,這種力量還在,強烈而穩定,它永遠都在那裡。年輕時他不假思索自由地釋放這種力量,他曾經把這種力量投到阿切爾·斯隆展示給他的知識中——那是多少年前?在求愛和婚後的最初那段盲目、愚蠢的日子裡,他曾把這種力量投放給伊迪絲。他曾把這種力量投給凱瑟琳,好像以前從未投放過。他還以古怪的方式,而且在自己完全意識不到的時候,把這種力量投到生活的某些關鍵時刻,也許投入得最充分。這是一種激情,既非心靈也不是肉體的激情,它就是一種綜合了二者的力量,好像它們不過是愛情的材料,它的具體內容。對一個女人或者一首詩,它只是說:看哪!我活著。 他無法想像自己老了。有時,早晨刮鬍子的時候,他盯著鏡子裡的影子,感覺這張吃驚地回望自己的臉上並沒有身份標記,那雙眼睛在一副古怪的面具上顯得很清澈。好像他為了某種隱晦的原因,穿了副怒氣衝衝的偽裝,好像如果他願意,就可以撤掉那茂盛的白眉毛,那亂蓬蓬的白頭發,那塌陷在尖削的骨頭上的皮肉,那假裝老去的深深的皺紋。 然而,他知道,他的衰老並不是假裝的。在這場大戰後的幾年裡,他看到這個世界和國家已病入膏肓。他看到憎恨和懷疑變成一種瘋狂,像急速傳播的瘟疫般橫掃大地。他看到年輕人再次上了戰場,好像在一場噩夢的回蕩中,充滿渴望地奔向毫無意義的毀滅。他所感覺的同情、悲傷是如此老邁,是他衰老不可分割的部分,乃至在他本人看來,自己似乎還沒有被碰過。 歲月在疾馳,而他幾乎意識不到它們的流逝。1954年春天,他已經六十三歲了,忽然意識到自己頂多只剩四年的教學時間。他試圖看到比這個時間更遠的前方,但看不到,而且也不願去看。 那年秋季,他收到戈登·費奇的秘書的一個通知,請他在方便的時候去院長那裡坐坐。他很忙,三天后他才找出一個下午的空閑時間。 每次看到戈登·費奇,斯通納都不由自主地小有吃驚,他老得怎麼那麼慢。他只比斯通納年輕一歲,看上去不超過五十歲。他已經完全謝頂,臉盤粗壯,沒有什麼皺紋,散發著幾乎是天使般的健康光澤。他步履輕快,最近這些年,開始在穿衣方面經常選擇一種隨意不拘的效果,經常穿些鮮豔的襯衣和怪裡怪氣的夾克。 那天下午,斯通納進去看見他時,他好像很不好意思。有那麼一陣子,兩人談得很投機。費奇問了問伊迪絲的健康情況,還提到自己的老婆卡羅琳,還談到改天應該再聚聚。接著他說:「時間啊。老天,時間在飛逝!」 斯通納點點頭。 費奇忽然出了口氣。「唉,」他說,「我想我們得談談這事了。你就要——明年就要六十五歲了。我想我們得早作打算。」 斯通納搖搖頭。「現在不急,我還想好好利用下兩年的選擇餘地呢。」 「我料到你就會這樣。」費奇說著在椅子裡往後一靠,「我不行。我還有三年就退了,我要出局了。我有時會想自己都錯失了什麼,哪些地方我沒去過,還有——見鬼,比爾,生命太短暫。你幹嗎也不退了?想想時間——」 「我不知道拿這些時間幹嗎用,」斯通納說,「我還沒學會。」 「好吧,見鬼,」費奇說,「這個年代,六十五歲還很年輕。有了時間可以學些東西——」 「是勞曼克思的原因吧,對嗎?他一直給你施壓。」 費奇咧嘴笑了。「沒錯。你怎麼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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