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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一月底的時候,那種疲憊感再次襲來,他好像趕不走了。大多數時候他都待在家裡,強撐著坐在小後屋那張白天用的床上,做了很多論文指導工作。三月的時候,他開始感覺兩條腿和胳臂出現了全面的鈍痛。他跟自己說是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四月的時候,疼痛開始固定在身體的下半部。他偶爾會錯過一堂課。他發現,僅僅從這堂課走到另一堂課的教室,都需要耗去大部分體力。五月初,疼痛開始劇烈,他已經不再當作是個小毛病了。他約了個大學醫務室的醫生。

  經過一系列的化驗、檢查、問詢,其中最關鍵的部分,斯通納只是隱隱約約明白些。要求他進行特別的節食,給了些藥丸止痛,告知下星期初再過來複查,那時各種化驗結果就會出來,然後進行匯總。他感覺好些了,但疲憊仍然不散。

  醫生是個名叫賈米森的年輕人,對斯通納說在開始私人行醫之前,他在大學裡工作了好幾年。他長了副粉紅色的圓臉,戴著無邊眼鏡,舉止有些斯通納信任的神經質的笨拙勁。

  斯通納比約定的時間早來了幾分鐘,但接待員告訴他,直接進去好了。他走進那條長長的窄窄的醫務室的走廊,向賈米森設為辦公室的小房間走去。

  賈米森正等著他,斯通納很清楚,他已經等了些時候,夾子、X射線片子和紙條都整潔地擺在他的桌上。賈米森站起來,生硬、神經質地笑了笑,把手伸向他桌子前面的一把椅子。

  「斯通納教授,」他說,「請坐,請坐。」

  斯通納坐下。

  賈米森皺著眉頭望著桌上的陳設,撫平一張紙,自己坐進椅子裡。「是這樣,」他說,「腸子下半段有點梗阻,這個很清楚。在X光片上顯示得不太明顯,但也沒什麼異常。噢,就是一小塊陰影。但這並不見得就怎麼樣。」他轉了下椅子,把一張X光片放在一副架子上,打開燈,含含糊糊地指著。斯通納看著,但什麼都沒看見。賈米森關了燈,轉過身回到桌邊。他開始變得非常公事公辦的樣子。「你的血量非常低,但是好像也沒有什麼感染。你的沉降係數超標,血壓偏低。有些內臟膨脹,好像不是太好,你的體重減了不少,還有——從表現的症狀以及我根據這些東西的判斷看——」他在桌邊揮了下手——「我要說,只有一件事可做。」他僵硬地笑著,帶著克制的幽默說:「我們深入進去看看能發現什麼。」

  斯通納點了點頭說:「那是癌症了。」

  「嗯,」賈米森說,「這個詞兒太大了。有多種可能性。我堅信是個腫塊,但是——嗯,我們還不能完全肯定是什麼,得進去看看。」

  「我得這個有多長時間了?」

  「噢,這個不好說。但是感覺好像——嗯,挺大的,有些時間了。」

  斯通納沉默了片刻,又接著說:「你估計我還有多長時間?」

  賈米森心煩意亂地說:「噢,現在,瞧,斯通納先生。」他試圖大笑。「我們不能跳著下結論。唉,總還是有機會——如果只是個腫塊,不是惡性的,總還是有機會,你知道。否則——否則就說不準了。我們拿不准,除非——」

  「嗯,」斯通納說,「你想什麼時候動手術?」

  「儘快吧!」賈米森釋然地說。「兩三天內吧。」

  「那夠快的。」斯通納說,幾乎出了神。接著他定定地望著賈米森。「允許我問你幾個問題,大夫。我必須告訴你,我想要你坦率地回答。」

  賈米森點點頭。

  「如果只是個腫塊——不是惡性的,像你說的那樣——拖幾個星期有什麼大不了的區別嗎?」

  「這個,」賈米森為難地說,「會疼痛,而且——沒有,沒有太大的區別,我想。」

  「好吧,」斯通納說,「如果情況像你想的那樣糟糕——幾星期又有什麼區別嗎?」

  過了很長一會兒,賈米森才幾乎痛苦地說:「沒有,我想沒有。」

  「那麼,」斯通納很理性地說,「我想再等幾星期。有些事情需要清理——有些工作需要做。」

  「我不主張這樣,你知道。」賈米森說。「我絕對不主張這樣。」

  「當然,」斯通納說,「還有,大夫——你不要對任何人說,行嗎?」

  「不說,」賈米森說,然後又加了些微熱情說,「當然不會說。」他建議早先提出的節制飲食做些調整,又開了些藥片,確定好住院日期。

  斯通納毫無感覺,好像醫生告訴他這只是個小小的不便,只是一道他為了完成必需的任務而要與之周旋的障礙。他想,今年才發現,這事來得太晚了。勞曼克思要找個替手恐怕會有些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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