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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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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是在學生會的一個小小的招待室裡舉辦的。最後一刻,伊迪絲說她沒法坐著堅持到底,所以斯通納就一個人去了。他早早出發,慢慢穿過校園,好像在一個春天的午後隨意徜徉。不出所料,房間裡一個人都沒有。他讓服務員移掉妻子的名卡,重新安排了主桌位,這樣就不會有個空缺出來。接著他坐下來,等著客人光臨。 他坐在戈登·費奇和校長之間。勞曼克思因為要擔任儀式主持,坐在隔著三個椅子的距離開外。勞曼克思笑眯眯的,跟坐在身邊的人聊著,不看斯通納。 房間很快就坐滿了人,系裡有些好多年沒有跟他說過話的人,在房間那頭朝他揮揮手,斯通納點點頭。費奇不怎麼說話,但仔細觀察著斯通納。這位年輕的新校長,斯通納永遠記不住他的名字,帶著故作輕鬆的戒備跟他交談著。 上菜的是穿著白色外套的年輕學生,斯通納認出其中幾位。他點點頭,跟他們說上幾句話。客人都傷感地看著自己的菜,開始吃起來。一片放鬆的交談的嗡嗡聲時而被銀質餐具和瓷器歡快的碰撞聲打斷,在房間裡沸騰著。斯通納知道,自己的存在幾乎被人忘記了,所以他還能叉住東西,禮節性地吃幾口,打量下周圍。如果他眯起眼睛,就看不見別人的面孔。他看到各種顏色和模模糊糊的形狀在眼前活動,好像在一個框子裡,一刻不停地構築著不出邊界的流動的新花樣。這是一幅賞心悅目的景象,如果他特意把注意力再次集中在這幅景象上面,就感覺不到疼痛。 忽然安靜下來。斯通納搖了搖頭,好像從夢中出來。靠近這張窄窄的桌子的末端,勞曼克思正站著,用他的刀叉在一隻小杯子上敲著。這是一張清秀的臉,斯通納出神地想,仍然很清秀。歲月讓這張瘦瘦的長臉甚至更瘦了,皺紋似乎是不斷加劇的敏感的印記,而不是衰老的標誌。微笑中仍然帶著親切的諷刺味兒,聲音一如既往洪亮、沉穩。 他在講話,傳到斯通納耳朵裡的話句句投中,好像這聲音讓這些話語從一片沉默中傳出隆隆響聲,然後又慢慢消失到它的源頭,「……漫長歲月的忠誠服務……從這些壓力中解脫出來,值得榮休……受到同事們的敬重……」他聽出了諷刺味,同時也懂得,過了這麼多年,勞曼克思在以自己的方式跟他說話。 爆發出一陣短暫又堅定的鼓掌聲,驚醒了他的沉默。他旁邊,戈登·費奇正站著講話。雖然他向上望著,豎起耳朵,還是聽不清費奇在說什麼。費奇的嘴在動著,定定地注視著前方。然後是一片掌聲,他坐了下來。他的另側,新校長站起來,用一種從勸誘到威脅,從幽默到傷感,從悔恨到歡樂、急速變化的聲音講著。他說希望斯通納的退休是一種開始而不是結束,他知道大學會因為他的離去而有諸多遺憾,傳統很重要,變革也很有必要,未來幾年,他的所有學生將心懷感激。斯通納搞不明白他在講什麼,但校長一說完,屋子裡就爆發出響亮的掌聲,人人臉帶微笑。掌聲稀落時,聽眾裡有人聲音尖細地說:「講得好!」另有人接過這喊聲,到處是咕咕噥噥的細語聲。 費奇對著他的耳朵輕聲說:「你要我說出來讓你免了,不用講行嗎?」 「不用,」斯通納說,「沒問題!」 斯通納站起來,這時又意識到沒什麼可說。他從這個面孔看到另一個面孔,沉默了好長時間。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單調地發出來了。「我已經教……」他說。他又重新開了個頭。「我已經在這個大學教了將近四十年書。我不知道,如果我不做一名教師還能幹什麼。如果我不教書,我也許——」他停頓了下,好像走神了,接著又決然說:「我要感謝你們所有的人,讓我來教書。」 他坐下來。一陣掌聲,一片友好的笑聲。房裡開始散亂起來,人們四處走動。斯通納感覺自己的手被人握住搖著,感覺自己微笑著,不斷地沖不斷對他說什麼話的人點著頭。校長按住他的手,真心實意地微笑著,告訴他一定要來拜訪,任何一個午後都行,然後看了看手錶,就急匆匆地出去了。房間開始空空蕩蕩,斯通納孤單地站在起立的地方,積蓄著氣力準備從房間穿過去。他等待著,直到感覺體內的某種東西硬朗了,然後才繞過桌子,走出房間,穿過一小撮好奇地看著他的人,好像他已經是個陌生人。勞曼克思就在這群人中,但是當斯通納經過時,他並沒有轉過來。斯通納發覺自己心裡挺感激:這麼長時間過後,他們沒有必要非得彼此說點什麼才好。 第二天斯通納就住進醫院,一直休息到星期一早上,預定這天動手術。那段時間他睡的時間很長,對即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也沒什麼特別的興趣。星期一早上,有人給他胳臂上打了一針,他好像在半昏沉狀態被推著穿過走廊,來到一間陌生的房間,裡面似乎全是天花板和燈。他看見什麼東西降下來對準自己的臉,他閉上眼睛。 他醒來時想嘔吐,腦袋很疼,身體下部又出現了新的刺痛,很不舒服。他幹嘔了幾下,感覺好受些了。他把手從厚重的繃帶上方摸過去,繃帶裹著身體的中段。他睡著了,夜裡又醒過來,喝了杯水,又睡到早晨。 他醒來時,賈米森在床鋪旁邊站著,手指搭在他的左手腕上。 「嗯,」賈米森問,「今天早上感覺怎麼樣?」 「挺好,我覺得。」他喉嚨乾燥,伸出手,賈米森遞了杯水,他喝了口看著賈米森,在等著。 「好吧,」賈米森終於說,有些不自然,「我們取掉了腫塊。挺大的傷口。過一兩天你感覺會好很多。」 「我能離開這兒嗎?」斯通納問。 「你還得在這裡住上兩三天,」賈米森說,「只是,你要是在這裡住上一陣子也許更方便些。我們沒法治——一次就治好。我們還得用X射線治療,諸如此類的治療。當然,你也可以來回跑,不過——」 「不用。」斯通納說,然後把頭向後朝枕頭上落下去。他又困了。「儘快吧,」他說,「我想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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