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斯通納 | 上頁 下頁 |
| 七六 |
|
|
|
整個一星期,斯通納都在工作,完全沒有時間意識。他一直工作到星期五結束,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十點。他讀完最後一頁,做完最後一篇筆記,然後在椅子裡往後一靠,桌上的燈光彌漫在眼中,霎時間,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他看看四周,發現自己在辦公室。由於書都隨意放著,書架都鼓了出來;幾個角落放著好幾疊稿紙;文件櫃都開著,裡面放得亂七八糟。我應該把這些東西都清理整齊了,他想,我應該把自己的東西都歸置好了。 「下周吧,」他心裡說,「下周吧。」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得了家。好像連呼吸都費勁。他打起精神,使勁把神氣都運到胳膊和腿上,讓它們反應起來。他站起身,儘量別讓自己搖晃。他把檯燈熄了,站著一直等到借助窗戶裡透進的月光能看清東西。接著他先邁出一隻腳,接著另一隻又跟上,穿過黑洞洞的條條走廊,向室外走去,然後又穿過安靜的街道向家裡走去。 燈還亮著,伊迪絲還沒睡。他攢足最後一絲力氣,邁上大門的臺階,走進起居室。這時他知道,沒法走得更遠了,他還能到沙發上,然後坐下來。過了會兒,他使勁把手伸進背心口袋,取出藥瓶,往嘴裡放了顆藥,沒有喝水就吞咽下去,接著又服了幾顆。很苦,但這種苦幾乎接近愉悅了。 他發覺伊迪絲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從這個地方走到另一個地方,他希望伊迪絲沒有跟他說過話。疼痛平息些,力氣恢復了些後,他才意識到她沒有說,她臉上表情呆板,鼻孔和嘴撮著,走來走去時動作僵硬,看著氣哼哼的。他正要跟她說話,但又信不過自己的聲音。他努力琢磨,她為什麼氣哼哼的。她已經很久沒生過氣了。 伊迪絲終於不動了,臉對著他。她的手捏成拳頭,垂在身體兩側。「嗯?你不是想說什麼嗎?」 他清了下喉嚨,把目光集中起來。「對不起,伊迪絲。」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而沉穩。「我怕是有些累了。」 「你根本就不想說什麼,對嗎?沒腦子。你不覺得我有權利知道嗎?」 他一時迷惑不解,接著又點點頭。如果多少還有點力氣,他准會發火。「你是怎麼知道的?」 「別管這個。我想除了我,人人都知道。噢,威利,誠實些。」 「對不起,伊迪絲。我真的,抱歉。我是不想讓你擔憂。我打算下星期再跟你說,進去前再說,沒什麼事兒,你別自尋煩惱。」 「沒事兒!」她苦澀地大笑起來。「他們說可能是癌症。你難道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 他忽然感覺輕飄飄的,得強迫自己抓住個什麼東西。「伊迪絲,」他聲音幽遠地說,「我們明天再談這事。求你了。我現在很累。」 伊迪絲盯著看了他會兒。「你要我扶你回房間嗎?」她不耐煩地問。「你別裝著好像自己能行的樣子。」 「我能行。」他說。 可是,他走到自己房間之前,還是希望她能幫幫——並不僅僅因為他發覺自己比想像的還要虛弱。 星期六和星期天,他都在休息,星期一還能去上課。他早早就回家了,躺在起居室的沙發上,興致很高地盯著天花板,這時門鈴響了。他直起身,然後就要站起來,但門已經開了。是戈登·費奇。他臉色憔悴,雙手顫抖著。 「進來,戈登。」斯通納說。 「我的天哪,比爾,」費奇說,「你幹嗎不告訴我?」 斯通納急促地大笑一下。「我好像在報上登了廣告般。」他說,「我想安靜地處理這事,不要打擾任何人。」 「我知道,可是——天哪,我應該知道。」 「也沒什麼可擔憂的。還沒有確診——只是動個手術探查下,我想,他們是這樣說的。你是怎麼知道的?」 「賈米森,」費奇說,「他也是我的醫生。他說,他知道這樣做不道德,但我應該知道這事。他做得沒錯,比爾。」 「我知道,」斯通納說,「不要緊。消息都傳開了嗎?」 費奇搖搖頭:「還沒有。」 「那你就別說出去。拜託了。」 「沒問題,比爾,」費奇說,「現在,星期五的晚宴聚會——你不一定要去了,你知道。」 「但我想去,」斯通納說完咧嘴笑了下,「我尋思不去會虧欠勞曼克思什麼的。」 一絲笑意的鬼影從費奇的臉上掠過。「你已經成頑固不化的老混賬了,難道不是嗎?」 「我想是吧。」斯通納說。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