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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中午的時候,馬的皮毛上開始出汗,閃閃發亮,嘴上套著馬嚼子,滿是泡沫,一甩頭泡沫亂飛。滾滾熱浪衝擊著安德魯斯的身體,脈搏跳動一下,他的頭就像受到敲打一樣陣陣刺痛,大腿的肌肉由於馬鞍兩側的摩擦疼痛不已。坐在硬邦邦的皮墊上,屁股變得麻木。以前從未一次騎幾個小時的路程。一天結束後,一想到身上的疼痛就讓他心驚。

  施奈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現在我們應該看到河水了,怎麼一點影子也沒有?」

  他的話不是特別說給某個人聽的,但米勒轉過身,輕聲回答說:「不遠了,牲口還撐得住,直到我們找到河水。」

  米勒的話還沒有講完,查理·霍格在他們後面的馬車上大喊起來:「往前看,可以看到一片樹林。」因為他坐在馬車的座位上,所以位置要比他們坐在馬鞍上高一些。

  中午陽光刺目,安德魯斯眯眼用力看著。過了一會兒,他看出黃色的田野上劃過一條細黑的線條。米勒轉身對施奈德說:「要不了十分鐘的路。」他說完笑了笑,「我想你能撐得住吧。」

  施奈德聳聳肩。「我不著急。我只是想知道我們是否能像你說的那樣容易找到水。」

  米勒用一隻手輕輕拍了拍馬屁股,馬前進得快了一點。安德魯斯聽到身後查理·霍格的皮鞭一聲炸響,聽到他對牛隊無言的請求。他轉過身,看到牛隊像是從夢中被叫醒,加快了速度,隆隆地向前走去。一陣微風吹來,在草地上輕輕掃過,草地波濤起伏。馬的耳朵向前豎了起來,往前一沖。安德魯斯感到身下突然一挺,向前奔去。

  米勒拉住馬的韁繩,向安德魯斯喊道:「拉緊馬,馬聞到了水的味道。如果你不小心,馬就帶著你跑了。」

  安德魯斯緊緊地抓住韁繩,死勁兒拉著,不讓馬往前奔。馬頭最終被拉了回來,瞪著黑眼,黑色的粗鬃毛飄了起來。查理·霍格拉住刹車,阻止牛隊前進時,安德魯斯聽到身後皮革拉緊後發出的尖厲的吱吱聲,還聽到牛隊哞哞的吼叫聲,好像不讓它們前進很痛苦似的。

  他們到達斯莫基希爾河的時候,牛隊不怎麼出聲了,但變得緊張而急躁。安德魯斯的手因為長時間拉韁繩有些腫痛。他下了馬。他的腳剛落地,馬就從他身邊躥了出去,穿行在河邊的矮樹叢中。

  安德魯斯雙腿無力。他向前走了幾步,搖搖晃晃地在一棵矮小橡樹的樹蔭下坐下;樹枝摩擦著他的後背,但他已經不想再動彈了。他呆呆地看著查理·霍格拉好馬車的刹車,並且把第一對牛從單架橫木上松解開來。他一隻手拼命拉住軛套,身體在兩頭牛之間晃來晃去,查理讓自己被拖著朝河邊跑去。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把另外一對牛牽到河邊,而剩下的牛沒頭沒腦地哞哞叫著。米勒在安德魯斯旁的空地上一屁股坐了下來;施奈德坐在他們對面,背後是另外一棵樹,他漠然地四下看看。

  「查理一次只能牽兩頭牛下去,還要把它們拴在一起,」米勒說,「如果讓這些牛一起下去,它們可能會相互踐踏。它們不如野牛有頭腦。」

  到最後兩頭牛從馬車上解開來時,幾匹馬開始緩緩地從河邊往回走。他們把馬嚼子從馬嘴上除掉,讓馬吃草。查理從馬車上拿出一些乾果和餅乾,幾個人用力嚼著,吃了起來。

  「現在,不用那麼急了,」米勒說,「馬要吃草。我們可以放鬆幾個小時。」

  黑色的小蒼蠅在他們汗濕的臉周圍嗡嗡叫著,他們不停揮舞著手,把蒼蠅趕開;隱藏在濃密灌木叢中的河流,緩緩流淌,發出汩汩的聲音,傳到他們耳邊。施奈德躺下身,把一塊滿是塵土的紅手帕蓋在臉上,裸露的雙臂交叉放在腋下,很快睡著了,紅手帕中央隨著他的呼氣起起伏伏。查理·霍格沿著河流堤岸長滿草的外側朝吃草的馬走去。

  「今天一上午我們走多遠了?」安德魯斯問筆直地坐在自己身旁的米勒。

  「差不多八英里路了,」米勒回答說,「牛隊配合熟練了,我們可以走得快一點兒。它們還沒有把力量往一處使。」沉默了片刻,米勒繼續說:「再走一英里左右,我們就到斯莫基希爾河河邊的小徑了。這條路一路離河流很近,一直到進入科羅拉多地區。行進起來容易多了,不用一個月就可以到達。」

  「到了科羅拉多以後呢?」安德魯斯問道。

  米勒微微笑了笑,搖搖頭。「那裡沒有路,我們只能在荒野中行走。」

  安德魯斯點點頭。虛弱的身體再也提不起精神。他四仰八叉地臥躺在地,下巴擱在交叉的雙手上。小草長在樹蔭下,同時因為河流的滲透而非常潤濕。小草戳弄著他的鼻子,癢癢的。他聞著潮濕的泥土和沁人心脾的綠草。他沒有睡著,但雙眼耷拉下來,呼吸均勻而低沉。他繃了繃酸痛的肌肉,想到他們才走了很短的距離,旅途才剛起步。他早上看到的景象——一望無際的大地,沒有被人為破壞的草原像黃色的海洋——僅僅是無邊曠野的一角。他們離開斯莫基希爾河河邊的小徑,進入到科羅拉多地區以後,他期待看到另外一種奇特的風景。他的眼睛半睜半閉,似乎重新看到在波士頓家中的書本和雜誌上曾經看到過的漂亮版畫。但在眼前真正的草原面前,那些版畫上的細黑線條晃動起來,染上顏色,然後又消退了。多年前,當他第一次看到現在尋找的大地的風景畫時,有一種非常奇特的感覺。現在他再也無法品味這種感覺了。在河邊等著的三個人誰也沒有說話,直到查理·霍格開始把牛隊牽到馬車前,給它們套上軛,準備重新開始下午的行程,沉默才被打破。

  他們行走的小徑是由馬車車輪和馬蹄軋出來的一條光禿禿的泥路。有些地方,車轍很深,馬車不得不到高高的草叢裡行走,因為草地要比小徑平坦得多。安德魯斯問米勒他們為什麼一定要走小徑,米勒解釋說草尖不停地刺戳牛蹄和牛關節,會讓它們腳疼。馬就不一樣了,即便馬走得很快,因為它們的蹄子舉得高,所以沒有多少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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