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屠夫十字鎮 | 上頁 下頁 |
|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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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魯斯側身躺著,頭枕雙臂。他從陰影處望出去,看著遠處的平坦草原。在他視野所及之處,大地平整無奇。離他鼻子幾英寸的地方僵直站立著的草由近及遠逐漸模糊,匯入遠方,遠方好像突然來到眼前。他閉上眼睛,不再看眼前的東西。他的手指尖用力推開了草叢,他能感到手指尖上的泥土粉末。他把身體壓在地上,什麼也不看,一直到因看了令人頭暈目眩的草原而產生的恐懼消失,好像這種恐懼通過手指又傳回了它的源頭——大地。他口乾舌燥,伸手想要拿水壺,但還是克制住了。他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將乾渴驅出身體。他緊貼著大地,過了一會兒,身體放鬆了下來。臨近傍晚,他睡著了。 太陽的利刃切向遠方地平線的時候,他們重新上路。 夜晚很快降臨。月光中,米勒走在前頭,俯著身子,像個瘋狂的影子,在馬鞍上搖來晃去。安德魯斯和施奈德信馬由韁地向前走著,米勒一個人卻策馬在草原上穿來繞去,草原在夜晚像是閃著亮光。只見他無緣無故地放棄他們原來走的線路,走上一條偏離原路很遠的新線路。走上個把小時,又放棄這條線路,走向另一個方向。在最初的幾個小時,安德魯斯試圖記住路線,但疲倦很快讓他注意力渙散。晴空中的星星,朦朧的月亮在腦子裡旋轉。他閉上眼睛,俯身頹然地坐在馬鞍上,讓自己的馬跟著施奈德和米勒前進。即使夜晚天氣涼爽,他還是感到口渴難熬,偶爾喝一口水壺裡的水。他們停下過一次,讓馬吃草;安德魯斯坐在馬鞍上,沒有下馬,昏昏欲睡中,對周圍發生的事情迷迷糊糊。 他們一直走到第二天清晨,一直到氣溫變高。牛隊步履緩慢。它們幾乎哞哞叫個不停,呼吸粗重乾澀。連安德魯斯都看出它們的皮毛變得黯淡,肋骨和兩側的骨頭凸顯出來。 施奈德騎馬過來,走在安德魯斯身邊,扭頭朝牛隊方向看去。「牛看上去很糟糕,我們本應該向南走。運氣好,或許可以到達阿肯色。」 安德魯斯沒有搭腔。他的喉嚨幹得受不了,他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到馬鞍後面,拿起他的水壺,喝了兩大口。施奈德笑了笑,策馬走開了。安德魯斯下了很大決心才把水壺蓋上,重新放到馬鞍後面。 剛過中午,米勒勒馬停住,下了馬,回身朝緩慢前進的馬車走去。他揮手讓查理·霍格停下來。 「我們在這兒等高溫降下來再走。」他隨即說道。他走到馬車的陰影裡。施奈德和安德魯斯朝他走過來。「牛隊看上去很不妙,米勒。」施奈德說。他轉向查理·霍格:「它們還怎麼拉車?」 查理·霍格搖搖頭。 「它們的舌頭開始腫了。挺不過今天。還有馬,看看它們。」 「沒關係。」米勒說道,聲音低沉刻板,像是怒吼。他眼睛的黑瞳孔毫無表情地閃著光,盯著他們,卻好像根本沒有看到他們似的。「水壺裡還剩下多少水?」 「不多了,」施奈德說,「或許夠我們挨過今晚。」 「拿來。」米勒說。 「聽著,」施奈德說,「如果你以為除了自己喝我還會讓水用在其他地方,那你——」 「拿來。」米勒說。他轉頭看著施奈德。施奈德輕聲咒駡著站了起來,拿來他自己和安德魯斯的水壺。米勒把兩隻水壺收集起來,又把自己的水壺和這兩隻水壺放在一起,然後對查理·霍格說:「查理,去把小桶和你的水壺拿過來。」 施奈德說:「聽著,米勒。這些牛撐不了多久。這樣浪費我們僅有的一點水毫無用處。」 「閉嘴,」米勒說,「爭吵只會讓我們更加乾渴。我說過,我們還有查理的威士忌。」 「天哪!」施奈德說,「你還當真啊。」 查理·霍格回到馬車的陰影處,把一隻水壺和一個木桶拿來遞給米勒。米勒小心翼翼地把木桶放在地上,用力旋轉木桶好幾分鐘,好讓木桶在粗短的草上放平。他把水壺的蓋子一個個地打開,認認真真地把水倒進木桶,並且讓水壺在木桶上方停留好幾分鐘,直到最後幾滴水聚在水壺口,懸在那裡,最終滴進木桶。最後一個水壺倒完後,木桶裡有大約四英寸高的水。 施奈德拿起自己的水壺,仔細瞧了瞧,然後看了看米勒。他用盡全力把水壺扔向馬車車身,水壺從馬車車身上彈了回來,掠過施奈德身邊,落在草叢裡。 「去他媽的!」施奈德大聲喊道。他的嗓門在炎熱寂靜的大地上如同一聲驚雷。「那麼一點點水你指望它能起什麼用?你在白白浪費水。」 米勒沒有看他。他對查理·霍格說:「查理,解開牛隊的軛,把它們一頭一頭地帶過來。」 三個人在一旁等著——米勒和安德魯斯沉默不語,施奈德怒不可遏,氣得渾身發抖,轉來轉去,又無可奈何。米勒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破布,把它浸在水中,輕輕擠了擠,小心地舉過木桶,不讓點滴水丟失掉。 「弗雷德,你和威爾一起抓住牛角,別讓它亂動。」 施奈德和安德魯斯一人抓住一隻角。查理·霍格用健全的胳膊夾住瘦削繃緊的牛脖頸,鞋跟戳進地裡,用力拖著牛,不讓它往前沖。米勒用濕布濕潤牛乾燥的嘴唇,然後又把布浸在水裡,再擠一擠,這樣就不會浪費一滴水。 「把牛角往上抬。」米勒對施奈德和安德魯斯說。 牛頭抬了起來,米勒抓住牛的上唇,往上拉。牛的舌頭又黑又腫,在嘴巴裡不斷抖動。米勒又十分小心地清潤毛糙腫脹的舌頭。他的手和手腕伸入眼睛看不到的牛的喉嚨裡。在把手縮回來的過程中,用力擠壓濕布,幾滴水滴到牛的舌頭上,舌頭像一塊黑色的幹海綿很快就吸幹了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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