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屠夫十字鎮 | 上頁 下頁
三九


  整個下午這幾個人都在馬車旁行走。小道變窄的時候,他們就走到馬車後面;遇到牛蹄在堅硬的小道上打滑時,就用肩膀抵住車輪。到中午的時候,他們連推帶拉把馬車弄到了半山腰。安德魯斯手臂發麻,肩膀因為不斷推車輪而感到熱辣辣的。即便有時間休息了,凜冽的微風乾燥寒冷,刺痛著他的喉嚨,胸口也劇烈疼痛。他渴望休息,渴望坐下來或者躺在小道旁的柔軟松樹葉上,但知道站起身來的痛苦,所以大家休息的時候,他和別人一樣站著,抬頭望著小道隱沒在茂密的松樹林裡。

  下午的時候,小道突然有一個急轉彎。好幾次,查理·霍格不得不讓馬車後退幾步,每次都把馬向右調整一下,讓馬車的右輪擦著松樹,左輪剛好走在一個三四百英尺高的峭壁邊沿,十分危險,但這樣馬車才能順利通過彎口。過了彎道,大家停了下來,米勒指著前方;原來小道在兩座崎嶇山峰的中間通過。在下午燦爛明亮的天空襯托下,那兩座山峰黑暗猙獰。

  「到了,」米勒說,「過了那兩座山峰就到了。」

  查理·霍格在牛耳朵上方抽響了皮鞭,高聲吆喝著。牛隊一驚,踉蹌著向上爬去。牛蹄陷在泥裡,打著滑;幾個人又用肩膀抵住車輪向前推。

  「別催太緊了,」米勒對查理·霍格喊道,「到山頂,要拉很長一段路。」

  他們一步步拖著拉著把馬車趕上了最後一個陡坡。汗流在他們的臉上,立刻被高原的冷風吹幹了。安德魯斯聽到風灌進肺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意識到他聽到的聲音是他自己發出來的,聲音很大,幾乎蓋過了其他人的呼吸聲,蓋過了馬車用力勉強上行的吱吱聲,也蓋過了牛隊呼哧呼哧在小道向上前行的聲音和牛蹄打滑的聲音。他氣喘吁吁,透不過氣,好像快要淹死了一樣。他的肩膀抵住輪輻推動馬車時,耷拉的雙臂想要揮動,似乎這樣可以帶來更多空氣似的。他的腿越來越麻,突然麻木消失了,然後感到數百根針在戳著他的皮肉,這些針漸漸暖和起來,越來越熱,最後從骨頭到皮膚由裡向外熱起來。他感到自己的骨臼——踝、膝和臀——這些部位被它們向前推動的重力給壓散了。

  血液在腦子裡砰砰地流著,在耳朵裡突突直跳,蓋過了他自己的呼吸聲。他的眼睛上出現了一層紅膜。他看不清前面的東西,只是盲目地向前推,他用意志彌補力量的不足,讓意志成為自己的身體,直到疼痛把意志和身體都壓垮,然後他從馬車邊摔了出去。路上鋒利的石頭戳進他的手裡,但他沒有動。他跪在地上待了一會兒,好奇地看著血從劃破的手掌上滲出來,染黑了手撐在上面的地面,似乎這一切跟他沒多大關係似的。

  過了一會兒,他意識到自己離開馬車向前跌倒的時候,馬車已經停下來了。現在馬車停在水平的地面上,而不是和小道形成坡度。他的右邊有一塊石壁,他的左邊,在馬車上方,離他不到三十英尺的地方還有一塊和剛才那塊差不多的石壁。他想站起來,但一滑又跪倒了,並在那兒跪了一會兒。他跪著的時候,看到查理·霍格筆直地坐在馬車上,望著遠方一動不動。米勒和施奈德倚靠在他們剛才推動的車輪上;他們也在看著前方,沒有說話。安德魯斯向前爬了幾英尺,撐著站了起來;他把手上的血在襯衫上擦了擦。

  米勒轉過身。「到了,」他平靜地說,「看看吧。」

  安德魯斯走到米勒跟前,站著看他所指的方向。約三百碼以外的地方,小道穿過兩邊的松林,就在那邊大地突然變得平坦。一個狹長的山谷就像桌面一樣平整,在群山間蜿蜒曲折。放眼望去,穀底綠草茂盛,在微風中輕輕搖擺。一種靜謐似乎從山谷裡升起。這是一種只有人跡未至的大地上才有的平靜、安寧和空靈。安德魯斯儘管已筋疲力盡,但還是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儘量輕輕地把氣體從肺中呼出來,生怕打擾了這寧靜。

  米勒緊張起來,碰了碰安德魯斯的手臂。「快看!」他指著西南方向說道。

  在對面山上松樹的下方,有一片黑乎乎的東西在移動。安德魯斯睜大眼睛。在這黑乎乎一片的邊緣像有一陣漣漪,接著這一片像被暗流推動的水域顫動起來。從遠處看,這一片區域似乎很小,但安德魯斯估計超過一英里長,將近半英里寬。

  「野牛。」米勒輕聲說道。

  「我的天!」安德魯斯驚叫道,「該有多少啊?」

  「約有兩三千頭,或許更多。這個山谷在這些大山中彎進彎出。從這兒我們只能看到山谷的一小部分,不知道更遠的地方會發現多少。」

  安德魯斯站在米勒身邊,又看了一會兒牛群。他所在的位置,看不清野牛的形狀,也不能把每頭野牛區分開來。北邊一陣涼風刮起,是從山口刮過來的;安德魯斯打了個冷戰。太陽已經落到對面的山下去了。山的陰影投在他們站的地方,他們站的地方陰暗了下來。

  「我們下去吧,把營帳搭起來。」米勒說,「天馬上就黑了。」

  這群人排成一隊慢慢下坡朝山谷走去。山裡黑下來之前,他們到達了那塊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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