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屠夫十字鎮 | 上頁 下頁 |
| 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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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達營地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到山脈後面了。空氣中起了一陣寒意,穿透了他的衣服,觸摸到了汗濕的皮膚。查理·霍格快步從營地走出來迎接他。 「有多少頭?」查理·霍格高聲叫道。 「米勒數過了,有一百三十五頭。」安德魯斯說。 「我的天,」查理·霍格說,「這麼多。」 快到營地的時候,安德魯斯停下馬,從鞍角上解下繩子。 「一頭漂亮的小牛犢,」查理·霍格說,「一頓美味。你是自己剝皮,還是要我來剝?」 「我自己剝。」安德魯斯說,但並沒有動。他站在那兒看著小牛,只見它透明的眼睛睜著,上面罩了一層薄薄的灰塵,木無表情。 過了一會兒,查理·霍格說:「我來幫你搭一個架子。」 兩個人走到先前查理·霍格給牲口搭建畜欄的地方。畜欄大致是六角形,已經完工,還剩下幾棵白楊樹東一棵西一棵地躺在地上。查理·霍格指向三棵差不多長度的樹木,於是他們一起把三根木頭拖到小牛躺倒的地方。他們擊打木頭的一端,讓另一端陷進土裡,把三根木頭支成三腳架。安德魯斯騎在馬上,用一根繩子把三根木頭的頂端捆綁在一起。查理·霍格把那根還拴在小牛頭上的繩子扔過三腳架,安德魯斯把松著的一頭系在鞍角上。他讓馬倒退,直到小牛懸了空,蹄子也擦不到地上的矮草。查理·霍格一直拖著繩子,直到安德魯斯回到三腳架前,把繩子牢牢地系在三腳架的頂端。 小牛懸掛在那裡;他們打量了一會兒,沒有說話。查理·霍格走回到營火旁;安德魯斯站在懸掛著的小牛面前。他看到遠處穿過山谷有東西在移動,是施奈德和米勒回來了。他們的馬飛快地穿行在穀底。安德魯斯深吸了口氣,小心地把刀伸向小牛暴露的肚皮。 這次他切得很慢。他在肚皮上、喉嚨和腳踝周圍切過之後,仔細地把牛皮往後面剝,使得牛皮松松地耷拉在小牛的兩側。到了脊背的隆肉上面,他開始從脊背剝皮,牛皮順利地脫落下來,只有幾小塊肉被帶了下來。他用一把刀把這幾塊肉中最大的一塊割下來,然後把皮鋪在草地上,按照施奈德的吩咐,把有肉的一面向下。他後退幾步,看著自己剝下的皮,這時米勒和施奈德騎馬來到他身邊,下了馬。 米勒臉上還殘留著一條條黑色的彈藥煙塵和許多棕紅色的血斑,他怔怔地看了一會兒安德魯斯,然後看了看鋪在地上的牛皮。他轉過身,踉蹌著朝營地走去。 「看上去幹得不錯,」施奈德繞著牛皮說道,「把牛皮掛起來剝容易多了,自然沒遇到什麼麻煩。」 「你和米勒幹得怎麼樣?」安德魯斯問。 「我們一半還沒幹完。我們要幹到大半夜。」 「我希望我能幫上忙。」安德魯斯說。 施奈德走過去,來到剝完皮的小牛跟前,拍了拍小牛光光的屁股。「很肥美的小牛,吃起來味道一定不錯。」 安德魯斯走到小牛跟前,跪了下來。他在匣子裡摸摸這把刀,又看看那把刀。然後抬起頭看著施奈德,施奈德並沒有看他。 「我怎麼辦?」他問道。 「什麼?」 「我先弄哪裡?我以前從未給動物開膛剖肚。」 「哦,」施奈德輕聲說道,「我一直記不住你是第一次剝皮。這樣,你先把內臟取出來,然後我告訴你怎麼樣切碎。」 查理·霍格和米勒繞過高高的大圓石,靠在上面看著。安德魯斯猶豫了片刻,然後站起身。他把刀抵住小牛的胸骨,往裡一戳,直到碰到軟軟的胃。他一咬牙,把刀往裡一捅,然後往下面拉。一大堆盤繞著的腸子從幹淨利落的切口處湧了出來,腸子比胳膊還粗,藍白相間。安德魯斯閉上眼睛,把刀儘快往下一拉。他直起身子時,感到有熱乎乎的東西,湧出的半凝固的黑色血液從打開的腹腔裡滴了下來,濺到了襯衫上,從褲子前面流淌下來。安德魯斯向後一跳,動作迅疾,使得野牛在繩子上搖來搖去,因此腸子緩慢地從越來越大的切口湧了出來。隨著一聲沉重清脆的絲滑聲,腸子砰的一聲落到地上。一大堆腸子的邊緣像活生生的東西滑向安德魯斯,蓋住了他的鞋面。 施奈德一邊大聲笑著,一邊拍著自己的腿。「把腸子切斷了!」他大聲喊道,「要不然腸子會爬得你渾身都是。」 安德魯斯咽下嘴裡突然湧出的濃濃的唾液。他用左手順著粗滑的大腸向上深入腹腔。他看到自己的前臂消失在潮濕溫暖的小牛體內。當他的手夠到腸子的末端,他另一隻手拿著刀伸進到左手的旁邊,笨拙地對著粗大的腸子一陣亂割。野牛胃裡還沒有完全消化的食物臭味陣陣翻滾而出。他屏住呼吸,更加用力去割。腸子斷了,淌了下來,聚集在屍體的下半部分。他用雙手把腸子從腹腔捧出來,直到他能看到連在腸子上的其他部位,並把它們割下來,然後拼命一抱,把腸子從小牛身上拖了出來,腸子在他腳四周鋪開來,堆了一大堆。他向後退了幾步,臉色蒼白,張大嘴巴,呼吸急促;他手臂上血淋淋的,不住地顫抖。他把手臂伸得離身體老遠。 米勒還靠在大圓石上,對施奈德喊道:「讓我們來點肝,弗雷德。」 施奈德點點頭,朝搖晃的野牛屍體走了幾步。他用一隻手穩住屍體,把另一隻手伸進敞開的腹腔。他一扭手臂,手裡拿出一大塊棕紫色的牛肝。他用刀麻利地切了幾下,就把一大塊牛肝切成兩塊,把一塊大的扔過去,給了米勒。 米勒雙手一捧接住,抱在胸前,以免從手上滑下來。他把這塊牛肝舉到嘴邊,咬了一大口,黑乎乎的血從肝臟上湧出來,從他下巴兩側流了下來,滴到了地上。施奈德笑了笑,也咬了一口自己手上的一塊。他一邊笑,一邊慢慢嚼著,牛肝把他的嘴唇染成了暗紅色。他伸手把牛肝遞給了安德魯斯。 「要不要來一口?」他笑著問道。 安德魯斯喉嚨發苦,胃一陣痙攣,喉嚨肌肉一緊,憋得他喘不過氣來。他轉身,從他們身後跑開了,彎著腰靠在樹上,一陣嘔吐。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身,對著他們。 「快些吃完吧,」他大聲說道,「我受不了了。」 沒等回答,他又轉過身去,朝離他們營地七十五碼處流淌的泉水走去。在泉水邊上,他脫掉襯衫,野牛身上的血開始在他的汗衫上變硬。他立馬脫掉其他衣服,站在傍晚的陰影中,冷風一吹,渾身發抖,從胸脯到肚臍以下全都是棕紅色的野牛血跡。脫衣服的時候,他的手和臂擦到了身體的其他部位,所以他全身上下都是斑斑血漬,各種紅色都有,從淺朱紅色到深棕紅色。他把手伸進泉水形成的冰冷水塘中。冷水讓血跡凝結起來,有一陣子他擔心皮膚上的血跡洗不掉了。過了一會兒血跡捲曲起來,一塊一塊地流走了。他往自己的手臂、胸口和肚子上不斷澆水,寒冷凍得他直喘。他用力讓肺吸足了氣,來抵禦陣陣寒冷的襲擊。 當他把赤裸裸的身上能看到的最後幾塊血斑清洗掉的時候,他跪了下來,雙手抱著身體,牙齒直打戰,皮膚變成了淡青色。他一件件地拿起衣服,把它們浸在水裡。他使勁地搓,把每件衣服洗了又洗,擰了又擰,反復好幾次,直到水池變渾,成了土紅色。最後他從池塘的淺岸邊拿了一把細沙和泥土,擦洗粘在靴子上的血跡,但野牛的血液和黏液已經鑽進了皮革裡,怎麼擦也擦不乾淨。他套上濕淋淋、皺巴巴的衣服,走回營地。天已經快黑了。走到營火跟前的時候,寒冷已經把衣服凍硬了。 野牛已被去毛開膛;內臟、頭顱、牛蹄和沒有多少肉的肋骨都被從營地拖走,扔得到處都是。營火上方的鐵叉上串著一大塊脊背隆肉,因此營火比通常燒得高,煙也冒得多。營火旁邊的一塊肮髒的方形帆布上是剩餘的牛肉,黑乎乎胡亂堆在一起。安德魯斯走到營火跟前,讓身體靠近熱量。他衣服的皺褶處冒出一縷縷蒸汽。沒有人跟他說話,他也沒有正面看他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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