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屠夫十字鎮 | 上頁 下頁 |
| 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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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野牛悄無聲息本能地朝穀口推進,獵殺野牛的戰鬥越發激烈。米勒本來已經孤獨離群、少言寡語,隨著時間的推移,人似乎完全沉浸在殺戮之中;即便夜晚在營地的時候,哪怕是最基本的需求,他也不再開口用語言提出來——想喝咖啡,他只是用手指指咖啡壺,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只是哼一聲,他吩咐其他人時,也只是簡單地指指點點,扭扭頭,或是在喉嚨深處咕噥幾聲。每天他都帶兩支步槍追趕野牛。在獵殺野牛的時候,他把槍管打得發燙,差不多快要燒壞了。 施奈德和安德魯斯只得越幹越麻利,才能把米勒打得滿地都是的野牛剝光;他們幾乎從未在太陽落山前把皮剝光,因此差不多每天早晨天不亮他們就起身,把粗糙的牛皮從僵硬的牛身上剝下來。白天,他們流著汗拼命連削帶拉,才能跟上米勒的進度。他們聽見一成不變的槍聲持續不斷地敲打著四周的寧靜,敲打著他們的神經,直到神經受到損傷,苦不堪言。夜晚,他們騎馬疲憊地走出山谷,朝黑暗中標誌他們營地的一小團橘紅色火光走去的時候,他們看到米勒愁眉苦臉,無精打采地坐在營火前;除了他那雙眼睛,他就像被他殺死的野牛一樣靜止不動、毫無生氣。米勒甚至連射擊時留在臉上的黑灰也懶得洗了;現在煙灰成了他皮膚永久的一部分,像鑲在臉上的一張黑面具,映出一雙通紅閃亮的眼睛。 牛群的規模在屠殺之下逐漸縮減。安德魯斯所見之處到處都是散落在地上被剝去皮的野牛屍體,屍體散發出的惡臭他早已經習以為常;剩下的野牛在同伴的屍體之間走來走去,邊走邊吃著草,草上沾著同伴流出的棕色血跡。安德魯斯意識到牛群越來越小,這時他才想到他從未預想過牛群全部被消滅、沒有一頭牛活著的日子。他自己和施奈德不一樣,他明白只要有一頭牛活著,米勒就不會輕易離開山谷,雖然他沒有問,並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明白的。他一直通過牛群的大小計算離開的地點和時間,不像施奈德那樣數著一個個連續不斷、毫無意義的日子來計算他們離開的時間和地點。 他想到了把牛皮捆起來裝上馬車,給馬車和牛套上軛,下了山,穿過空曠的大草原,回到屠夫十字鎮,但想像不出該是怎樣的情景。他猛然意識到每天待在這寬闊平坦、曲曲折折的獵場,四周被高山圍著,外面的世界已經遠離自己,不禁有些吃驚。他想不起來他們曾經爬過的高山,想不起來他們在上面流著汗、忍著乾渴走過的草原,也想不起來他曾經生活過的、八個星期前剛剛離開的屠夫十字鎮。那個世界只是短暫模糊地出現在腦海裡,就像是隱藏在夢中一般。 他在高原的山谷度過的歲月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時光。當他放眼眺望山谷時——這裡的平坦;這裡泛黃的綠色;這裡高峻的山坡和鬱鬱蔥蔥的松樹,其中夾雜著金光燦爛的正在變色的紅白楊樹;這裡突起的岩石和山丘,空氣稀薄的湛藍蒼穹籠罩著所有這一切——在他看來這個地方的輪廓似乎是在自己眼前流動,他的眼睛塑造著自己看到的景色,反過來又給自己的存在以形式和地點。他無法想像自己離開這個地方會是什麼樣子。 在山裡的第二十五天,他們起身很晚。最近幾天,獵殺進展得越來越慢。龐大的牛群直到過了三個星期似乎才意識到獵手的存在,才木然地開始著手對付他們。它們開始分散成許多小的牛群;在每一次僵持中,米勒打到的牛很少多於十四頭,很多時間浪費在從一群牛到另一群牛的奔波追逐上。但先前的急迫感沒有了;五千頭野牛的牛群現在剩下不超過三百頭。米勒緩慢執著地向著這剩餘的三百頭野牛推進,似乎隨著野牛數量的減少,他越發珍惜品嘗屠殺每一頭野牛的滋味。 第二十五天時,他們不慌不忙地起床吃完早飯後,甚至圍著營火坐了幾分鐘,讓咖啡在鐵皮杯裡冷卻下來。太陽從山脈東面升起,他們透過身後的樹林卻看不見。太陽照進樹林,閃著亮光的霧氣彌漫開來,聚集在他們手中的杯子上,使得杯子堅硬的外形變得柔和起來,在半明半暗中有了一點亮光。湛藍的天空,萬里無雲,廣闊草原看上去薄薄一層,裂縫中、凹地上以及山坡上到處都冒著若有若無的霧氣,只有當霧氣把岩石的棱角和纏繞在上面的樹木變得柔和時,才能見到它的存在。天氣暖和了,氣溫即將升高。 他們喝完咖啡,就在營地附近溜達,而查理·霍格牽著牛群出了白楊樹樁圍起來的畜欄,把它們套在空車上。幾天以來剝下來的野牛皮一直在安德魯斯和施奈德用木樁釘的地方風乾;現在該是他們把野牛皮收集起來,摞在一起的時候了。 施奈德捋了捋像稻草一樣纏在一起的絡腮鬍子,伸了個懶腰。「又是一個大熱天,」他指著晴朗的天空說道,「恐怕連一點兒雨都不會下。」他轉身對米勒說道:「你認為還剩下多少野牛,幾百頭嗎?」 米勒點點頭,清了清喉嚨。 施奈德繼續說道:「你認為再有三四天工夫能把它們消滅乾淨嗎?」 米勒轉過身對著他,好像這時才意識到他在說些什麼。他聲音粗啞地說道:「再有三四天應該差不多了,弗雷德。」 「要命,」施奈德興奮地說道,「我不知道能否挨那麼久。」他打了一下安德魯斯的手臂。「你怎麼樣,小夥子?你覺得能等那麼久嗎?」 安德魯斯笑了。「當然能。」他說道。 「口袋揣錢,美酒佳餚,懷抱女人,」施奈德說,「天哪,那才是生活。」 米勒不耐煩地走開了。「快點,」他說道,「查理·霍格把牛套上車了,我們走吧。」 四個人慢慢離開了營地。米勒走在馬車前面,安德魯斯和施奈德把韁繩繞在鞍角上,讓馬輕鬆自在地跟在馬車後面。幾頭牛由於缺少運動,懶懶散散、脾氣暴躁,根本形不成合力。查理·霍格嘰裡咕嚕大聲咒駡的聲音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半小時後一隊人馬來到了三個星期前第一批野牛被獵殺和剝皮的地方。屍體的肉已經幹得像堅硬的燧石。在查理·霍格用馬錢子堿殺死或者趕走狼群之前,隨處可見野牛身上的肉被狼群拖走的痕跡,在肉被拖走的部位,骨頭白得發亮,像拋過光似的。安德魯斯看著前面的山谷,隨處可見小山丘般的野牛屍體。他知道明年夏天牛身上的肉將被禿鷹吃掉或者自然風化掉。他想像著山谷到處鋪滿白骨的情景,不禁打了個寒戰,儘管太陽熱烘烘的。 很快馬車就被一層層的屍體包圍起來,查理·霍格再也不能駕車沿直線行走,他只好從馬車上下來,走在領頭的兩頭牛旁邊,牽著馬車在屍體中間繞來繞去。氣溫越來越高,腐爛的屍體本來已經臭氣熏人,現在越發臭不可聞。拉車的牛閃避著野牛屍體,不滿地哞哞亂叫,使勁地搖著頭,查理·霍格不得不遠遠地站在一旁。 當他們慢慢走到鋪著用木樁釘著的牛皮和剛死不久的野牛屍體之間的一塊空曠地帶時,安德魯斯和施奈德下了馬。他們用大手帕圍著臉的下半部分,然後系起來,這樣他們工作的時候,就不會受到圍在腥臭屍體周圍一大群嗡嗡亂叫的黑色小蒼蠅的干擾。 「今天要頂著酷熱幹活了,」施奈德說,「看看太陽。」 在東面的樹林上方,太陽像一團火,安德魯斯根本不能直視。沒有霧氣或者雲層的阻擋,太陽照在他們身上,臉和手上剛出的汗立刻又被太陽曬乾了。安德魯斯掃視著天空,清涼的藍天舒緩了眼睛剛才瞬間直視太陽時的灼熱。南面天空已經形成了一小片雲,剛好懸在山頂,安靜小巧。 「我們走吧,」安德魯斯說,一邊踢了一腳釘著一張野牛皮的短木樁,「看上去天是不會涼爽下來的。」 一英里多一點兒遠的地方,在小山丘般的野牛屍體中間有一片黑乎乎的東西在微微移動。那是一小群野牛在安靜地吃著草,並且在緩緩地向他們走來。米勒突然拉馬離開了另外三個正在裝運牛皮的人,騎馬一路小跑朝牛群奔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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