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屠夫十字鎮 | 上頁 下頁
六七


  河水漫過馬的肢關節,在馬膝蓋處盤旋的時候,馬哆嗦了一下。安德魯斯眼睛盯著剛才米勒在對岸上岸時踩踏過的潮濕泥地,讓馬直接對著那個點。他感到身下馬的腳步不太穩,他試著讓自己放鬆,在馬鞍上鬆開韁繩,讓馬自己走。到了河中央,水特別冷,升到了他的腳踝和膝蓋之間,水強大的衝擊力把他的腿直往馬肚子上撞。馬繼續緩慢前進,他和馬被水浮起來並且被激流沖向一邊的時候,他瞬間感到一種令人嘔吐的失重感。水流聲激越,在他耳邊嗡嗡作響。在他看來,對面的陸地在下沉晃動,他把視線從陸地上移開,看著水面。水碧綠清澈,流經他的時候,如同一根根粗繩和一片片楔形的東西。在他眼前,水流不斷變化形狀,令他眼花繚亂。看著看著,他便覺得頭暈目眩。他抬起眼睛,又朝陸地上看去。

  安德魯斯到達了對岸的淺水區,一路上並沒有遇到可能給馬車行走造成困難的石頭和凹坑。他爬上旱地,下了馬,向等在對岸的其他人揮手招呼。

  河面因為湍急的河流看上去距離更遠,米勒隔著河面,顯得很小。他抬起胳膊,僵硬地做了回應,然後垂下胳膊。他騎馬向前走去。他下河走了十五到二十英尺之後,轉過身,招呼騎在頭牛身上用健全的左手高舉牛鞭的查理·霍格。查理·霍格用牛鞭輕輕碰了一下頭牛的肩膀,馬車車隊隆隆地朝淺水區走去。馬車車軛下了堤岸的緩坡,進入到水中的時候,車上的牛皮搖晃起來。

  馬車朝轉著漩渦的深水處走的時候,施奈德在馬車上游的堤岸上,騎在馬上等著,專注地看著馬車前進。過了一會兒,他也撥轉馬頭,在離馬車八到十碼遠的上游跟著。

  當激流漫到頭牛肚皮的時候,河水還沒有到後面靠近馬車的牛的膝蓋。安德魯斯明白渡河已經沒有太多危險了。後面的牛有危險、要掙扎才能站穩腳步的時候,其他的牛已經到了淺水區,可以拖動馬車大部分的重量,當水漫到馬車車廂,車廂兩側受到水流衝擊的時候,所有的牛都到了淺水區,可以穩穩地拉住車廂。他一直提心吊膽,直到放下心來,才知道剛才自己心是懸著的,不禁笑了。他看著米勒騎馬超過頭牛好幾碼遠,催馬通過淺水區,上了旱地。米勒下了馬,悠然地沖安德魯斯點了點頭,站在河堤上,連比帶畫地指揮查理·霍格朝他那邊走。

  牛到了離河岸十英尺的淺水區時,查理·霍格從騎的牛身上滑下來,在牛旁邊一邊蹚著齊膝的深水,一邊看著快到深水區的馬車。他讓牛放慢腳步,一邊說話安慰著頭牛。

  米勒說:「現在慢點。慢慢地把它們牽過來。」

  安德魯斯看著馬車進入到河中央最深的地方。他轉過頭,看到施奈德還在上游,與馬車同速前進。河水在馬肚子周圍打著漩渦,施奈德目不轉睛盯著前面緩慢前行的馬的兩隻耳朵中間的河水。安德魯斯把視線從施奈德身上移開,沿岸邊茂密的樹林往上游看去,樹林有的地方離河堤很近,樹幹的下半部分都被飛濺的河水弄黑。突然他的眼睛停在河面上。瞬間他被驚呆了,他儘量抬起身子,專注地看著引起他注意的那個地方。

  一根木頭,朝下游的一端裂開了,差不多和一個人的身體一樣粗,比一個人的身高還要長一倍,像火柴棍一樣一半浮在旋轉的水面上,一半沉在水下面,上下顛簸,猛衝而下。安德魯斯跑到岸邊,指著上游,大聲喊叫:「施奈德,小心!小心!」

  施奈德抬起頭,把手窩起來放在耳朵旁,對著從咆哮的河水那邊傳來的微弱的叫聲。安德魯斯又喊叫了一聲,施奈德在馬鞍上俯身向前,想聽清楚。

  木頭裂開的一端一頭戳進施奈德坐騎的側面,「噗」的一聲,結結實實的撕裂聲響起,蓋過了河水的咆哮聲,聽得清清楚楚。瞬間馬掙扎著想站直身子,接著馬身體裡的木頭被拔出,又繼續向前流去,馬發出一聲充滿恐懼痛苦的短促尖叫聲,隨後側身倒向馬車,馬倒下去的時候,施奈德也掉進水裡。馬整個身子翻轉過來,壓在施奈德身上。刹那間馬肚子上撕裂開來的大口子染紅了周圍的河水。施奈德從馬的前腿和後腿之間鑽了出來,面對著岸邊的幾個人。

  就在這時,大家能清清楚楚看見他的面孔,他皺了皺眉頭,似乎有點茫然,雙唇扭曲,臉上現出惱怒和輕蔑的奇怪表情。他伸出左手,想把馬從自己身邊推開。馬又翻了個身,一隻後蹄高高舉起,重重地砸在施奈德的頭上。施奈德身子一挺,像受了寒涼一樣哆嗦了一下,臉上的表情依然如故。然後鮮血流淌下來,淌了他滿臉都是,好似戴了一個紅色面具,他在馬旁邊直挺挺地緩慢翻進水裡。

  馬和木頭橫著同時撞在馬車上。馬車撞在岩石上,斜了過來,高高的貨物搖搖晃晃,拽著馬車,水在輕輕顛簸的馬周圍聚集起來,車廂也灌滿了水。嘎吱一聲巨響,馬車側翻過來。

  馬車側翻的時候,牛被翻倒的馬車的重量又拖回水裡,查理·霍格急忙跳開,以免被牛撞到。一時間,馬車悠悠地漂浮在水中央,由於旁邊幾頭牛的重量拉著,還比較穩定。幾頭牛撞擊著牛軛,擊打著河水,河水泛起泡沫。馬車落在河床裡,穩定下來,擦著河床底下的石頭,緩緩地旋轉起來,幾頭牛也給拖著旋轉,在河床上失去了立足點。馬車迅速地漂走了,撞上下游的巨大岩石,崩裂開來。捆綁貨物的繩子掙斷了,野牛皮捆一個個在水上向四面八方崩開來,很快就被流水帶出視線。或許過了一分鐘左右,站在堤岸上的人可以看到牛在水裡拼命掙扎,可以看到碎裂的馬車翻滾著漂向遠處。然後他們就什麼也看不見了。但他們仍然又在那兒站了幾分鐘,看著下游馬車消失的地方。

  安德魯斯跪下來,趴在地上,像受傷的動物一樣不停地搖晃著腦袋。「我的天!」他沙啞著聲音說道,「我的天,我的天!」

  「整個冬天的辛苦,」米勒聲音呆板地說道,「只用了兩分鐘就完了。」

  安德魯斯瘋狂地抬起頭,站起身。「施奈德,」他喊道,「施奈德,我們得——」

  米勒拍了拍他的肩膀。「別難過,年輕人。為施奈德操心沒有用了,去尋找他也是蠢事一樁,你看那些牛被水沖走得有多快呀。」

  安德魯斯木然地搖搖頭。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像散了架一樣,他拖著腳步蹣跚地離開了米勒。「施奈德,」他咕噥著,「施奈德,施奈德。」

  「他是個不敬神的傢伙。」查理·霍格尖細的嗓音大聲說道。安德魯斯搖搖晃晃地走到他跟前,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查理·霍格好像沒看見他似的,眼睛盯著河水,不停地眨巴著,臉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似乎臉要裂開來似的。「他是個不敬神的傢伙。」查理·霍格又說了一遍,並且迅速地點點頭。他閉起眼睛,用手抓住腹部,因為他的《聖經》系在那裡。他用尖細的聲音單調地說道:「他和有罪的女人睡覺,他通姦,褻瀆神靈,眼中沒有上帝。」他睜開眼睛,轉向安德魯斯,卻又視而不見,「是上帝的意志。上帝的意志終將成為現實。」

  查理·霍格邊說邊點頭的時候,安德魯斯倒退著從他身邊走開,一邊搖著頭。

  「走吧,」米勒說,「我們離開這兒,我們無能為力了。」

  米勒讓查理·霍格上了他的馬,幫他坐到馬鞍後面,然後自己翻身上馬,轉過身對安德魯斯說:「走吧,威爾,我們越快離開這兒越好。」

  安德魯斯點點頭,步履蹣跚地朝自己的馬走去。在上馬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條河,眼睛被對岸的某個東西吸引住了,是施奈德的帽子,被夾在從河堤突出的兩塊岩石中間的水上,黑乎乎、濕漉漉的,已不成樣子。

  「那邊有施奈德的帽子,」安德魯斯說,「我們不應該把它扔在那兒。」

  「走吧,」米勒說,「很快天就黑了。」

  安德魯斯騎上馬,跟在米勒和查理·霍格後面,慢慢離開了那條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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