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屠夫十字鎮 | 上頁 下頁
七二


  查理·霍格正面對著空杯子出神,他們叫起他,走出了酒吧。外面一片昏暗,愈來愈濃的黑暗中沒有一點兒燈光。他們沿街向北走,在木板人行道上磕磕絆絆。過了傑克遜酒吧,他們右轉,朝屋外通往傑克遜酒吧樓上的樓梯走去。他們一邊走,安德魯斯一邊抬頭看著黑暗的平臺以及更黑處的長方形門。當他們經過時,安德魯斯的眼睛還在不停地向上看。在屋子後面他透過窗戶看到提燈黯淡的光亮,但光線射出來的地方,看不到屋裡有任何走動。他們走在空曠的田野裡,他被田野裡茂盛的草絆了一下,此後他便看著前方,扶著身邊的查理·霍格。

  向西穿過田野,距離傑克遜酒吧屋後兩百碼的地方,黑暗處一間供人住宿的低矮平頂房子隱約出現。

  「那邊有人,」米勒說,「我看到了亮光。」

  一線微光從半開半閉的門口照出來。米勒走在其他兩人的前面幾步,一腳踢開了門。三個人擠了進去。安德魯斯看到,這只是一間低椽的單間大房子,方方正正。屋子裡散亂地放著二三十張床,有些床翻倒在地,還有些床橫七豎八。沒有一張床上有墊子,也沒有人睡在上面。在屋子最遠處的角落裡,有一盞昏暗的提燈亮著,將一個坐在床邊弓身俯在一張矮桌上的人形投射在陰影裡。聽到有人進來,這人抬起頭。

  「麥克唐納。」米勒叫道。

  那個身影從床邊站起來,走出光亮。「誰?」他惱怒地問,聲音模糊不清。

  三個人一起朝他走去。在散亂的床架中間穿來穿去。「是我們,麥克唐納先生。」安德魯斯說。

  「誰?」麥克唐納低下頭,從亮光中吃力地張望著,「誰在說話?」

  在椽子一角的鉤子上掛著一盞提燈,投下一團暗光,三個人走進這暗光裡。麥克唐納走近他們,他突起的眼睛看到了他們,在他們臉上一一打量著,然後慢慢眨了眨眼睛。

  「天哪!」他說道,「米勒。安德魯斯。天哪!我以為你們已經死了。」他走近安德魯斯,用一雙細瘦的手抓住安德魯斯的胳膊。「威爾·安德魯斯。」他的雙手在安德魯斯的手臂上直抖,然後他的整個身子也跟著抖動起來。

  「坐這兒,」安德魯斯說,「麥克唐納先生。我沒想到會讓你大吃一驚。」

  「我的天!」麥克唐納又說了一遍,一屁股坐在床邊上,他瞪眼看著三個人,使勁兒搖了搖頭。「讓我靜一靜。」過了一會兒,他坐直身子,「你們不是還有一個人嗎?那個剝皮的人呢?」

  「施奈德,」米勒說,「他死了。」

  麥克唐納點點頭。「出什麼事了?」

  「淹死了,」米勒說,「回來的路上過河時淹死的。」

  麥克唐納又茫然地點了點頭。「那麼你們找到野牛了?」

  「找到了,」米勒說,「就像我對你說過的,我們肯定能找到。」

  「捕殺了不少吧?」麥克唐納說。

  「非常多。」米勒說。

  「帶回來多少?」

  米勒深吸了一口氣,在床邊上坐了下來,面對著麥克唐納。「一張也沒有帶回來,」他說,「我們把野牛皮丟在河裡了,就在施奈德遇難的時候。」

  麥克唐納點點頭。「我想馬車也丟了。」

  「所有的東西都丟了。」米勒說。

  麥克唐納轉向安德魯斯,說道:「血本無歸吧?」

  安德魯斯回答說:「是的,但沒有關係。」

  「是的,」麥克唐納說,「我想是沒有關係。」

  「麥克唐納先生,」安德魯斯說,「這兒怎麼了?你為什麼待在這地方?我們進鎮的時候,順路去過你的辦公室。出什麼事了?」

  「什麼事?」麥克唐納說。他看了看安德魯斯,眨了眨眼睛,然後乾笑了一下。「說來話長。是的,先生,說來話長。」他轉向米勒,「那麼你們白辛苦了一趟。我想你們是在山上被困住了。整個冬天一無所獲。」

  「我們有三千張牛皮,上等牛皮儲藏在山裡,它們就等我們去裝運了。我們收穫不少。」米勒惡狠狠地看著他。

  麥克唐納笑了笑。「當你年老的時候,那些牛皮可以給你帶來些安慰,」他說道,「僅此而已。」

  「我們有三千張上等牛皮,」米勒說,「刨去運費,能值一萬多美元。」

  麥克唐納笑了,笑聲被一陣咳嗽嗆住了。「我的天,嗨,你沒有長眼睛嗎?你沒四下瞧瞧?沒有和鎮裡人聊聊?」

  「我們有約定,」米勒說,「你和我。上等牛皮四美元一張,對不對?」

  「沒錯,」麥克唐納說,「對極了,沒人有異議。」

  「你要我履行諾言,」麥克唐納說,「天哪,我也希望我能履行諾言。」他從床邊站起來,俯首看著對面的三個人。然後轉過身去,又轉回來看著他們,舉起手,用枯瘦的手指撓著日漸稀少的頭髮。「你們看不出來嗎?我已經一無所有了。那邊鹽坑裡有三四萬張牛皮,是我去年秋天買的。花光了我所有的錢。你們要嗎?如果要,只要給十美分一張就行。或許你們明年還可以掙一點錢。」

  米勒低下頭,把頭在面前慢慢地搖來搖去。

  「你在撒謊,」他說,「我可以賣到埃爾斯沃思去。」

  「去吧,」麥克唐納大聲說道,「到埃爾斯沃思去吧。那裡的人會笑話你的。你還沒有看出來嗎?整個牛皮市場都垮了。牛皮生意完了,永遠完了。」他低下頭,湊到米勒的頭跟前,「就像你一樣完了,米勒,還有你們這幫人。」

  「你這個騙子!」米勒大聲說道,身子往後仰,離開麥克唐納。「我們已經有約定在先,是君子協定。為了這些牛皮我們把命都豁出去了,而你現在想收回諾言。」

  麥克唐納退後幾步,平視著他,冷冷地說道:「我真不明白,除了收回諾言,我還有什麼辦法。你總不能從岩石裡榨出汁來。」他點點頭,「真好笑。你來得太晚了,晚了將近七個月。如果照約定的時間回來,你會得到你的錢的,那時我還有錢,你可以加速讓我破產。」

  「你在撒謊,」米勒語氣平緩了一些,「這是你的鬼把戲。為什麼就是去年要上等牛皮——上等牛皮——。」

  「是去年。」麥克唐納說。

  「那麼一年之內出了什麼問題?才一年?」

  「你還記得河狸的遭遇嗎?」麥克唐納問,「你曾經捕過河狸,對嗎?當人們不再戴河狸帽的時候,你的河狸皮就賣不出去了。唉,似乎每個想得到牛皮袍子的人都有了牛皮袍子,沒有人再需要了。首先人們為什麼要牛皮袍子,我不知道。你永遠無法確切知道他們究竟要什麼。」

  「但就只是一年的光景。」米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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