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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他就剩下這個了,」麥克唐納說,「他的名字。即便名字也不是他的。他離開這個世界時,名字也不能帶走。」麥克唐納點著頭,並沒有看安德魯斯,「當然,我知道,我離開這個世界也是一無所有,因為我忘記了很久以前就明白的道理,我又讓謊言占了上風。我也有過夢,因為我的夢和你以及米勒的夢不一樣,因此我以為不是夢。但現在我清醒了,年輕人,你還沒有清醒。這就是你和我的不同。」

  「你現在做什麼呢,麥克唐納先生?」安德魯斯問,聲音很輕。

  「做什麼?」麥克唐納在床上坐直身子,「啊,我要做米勒說我應該做的事情——離開這個地方,我將回到聖路易斯,或許回到波士頓,甚至去紐約。只要你待在這個地方,你就對付不了這個地方,遼闊無邊,荒無人煙。這地方讓你相信謊言。你得離開這地方,才能應付得了它,我也不再做夢,能獲得的時候,儘量獲得,其他事情一概不問。」

  「我祝你好運,」安德魯斯說,「事到如此,真為你難過。」

  「你呢?」麥克唐納問,「你怎麼辦?」

  「我不知道,」安德魯斯說,「到現在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沒必要知道,」麥克唐納說,「你跟我一起回去,我們一起幹,而且可以幹得很好,這地方我們倆都瞭解了,離開這地方,我們倒可以做一點和這方面相關的事情。」

  安德魯斯笑了笑。「麥克唐納先生,現在你說話像是很信任我似的。」

  「不是的,」麥克唐納說,「並不是這麼回事。只是因為我恨案頭工作,你可以接過我手上的一些事情。」

  安德魯斯從床上站起來。「再給我多一點兒時間考慮考慮,然後告訴你我的決定,」他說道,「但謝謝你的邀請。」他把手伸給麥克唐納,麥克唐納無精打采地握了握。「我會一直待在旅館裡,別不辭而別。」

  「好吧,年輕人。」麥克唐納抬頭看著安德魯斯,眼瞼從突起的眼珠上慢慢垂下來,又抬起來,「很高興你大難不死。」

  安德魯斯立刻轉身離開了,離開逐漸變暗的一圈燈光,走進房間黑暗的地方,走進外面等著的更黑暗的曠野中。一彎新月高高掛在西天,給腳下沙沙作響的乾草鍍上了一層幾乎看不見的暗光。他慢慢地走在凹凸不平的路上,朝傑克遜酒吧低矮黑暗的房子走去。房子中間高高的窗戶上亮著一團點燃的燈光。

  他已經走過了那個長長的彎曲向上的樓梯,已經上了木板人行道,但又轉過身來,甚至往回走了幾步,走過了樓梯口,這時他才想起他是要走上樓梯。他在人行道上停了下來,慢慢轉過身,往回走到樓梯口。他感到雙腿軟弱無力,這種軟弱無力的感覺延伸到上半身,因此他的雙臂耷拉下來。過了好一會兒他都沒有移動腳步。然後像是不由自主似的,他的一隻腳抬起來,找第一個臺階的位置。他緩慢走上樓梯,手既沒有扶左邊的欄杆,也沒有扶右邊的牆。他在樓梯盡頭的平臺上停了下來。他深深呼吸著屠夫十字鎮上空溫暖的煙霧彌漫的空氣,直到身體的軟弱無力聚集到肺部,被呼出身體,進入空中。一陣悶熱的空氣將他圍住,壓迫著他的身體,他眨了眨眼睛,呼吸更加重了。他摸索著找到門閂,抬起門閂,向裡推開門。他走進門檻,隨手關好門。過了一陣兒之後,他才意識到他站的地方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他摸黑向前跨了一步,以保持身體平衡。

  他在左邊摸到了牆,扶著牆向前試探著路。他的手經過門口凹進去的地方,然後來到門前。門檻底下露出一絲亮光。他在門口停了一會兒。他聽到屋子裡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又靜了下來。他等了一會兒,從門口後退一點,把鬆軟無力的手握成拳頭,敲了敲門。他又聽到一陣衣服窸窸窣窣的響聲以及輕輕的光腳的腳步聲。門開了幾英寸,安德魯斯只看到黃色的光亮,他感到黃色的亮光落在了臉上。門十分緩慢地又開大了一點,他看見了弗朗辛,在身後提燈光亮的映襯下只顯出一個身影。一隻手放在門邊上,另一隻手抓住幾乎垂及腳踝的寬大睡衣的領子。安德魯斯一動不動僵硬地站在那兒,等弗朗辛開口說話。

  「是你嗎?」弗朗辛過了很久問道,「是威爾·安德魯斯嗎?」

  「是的。」安德魯斯回答道,還是僵硬地一動不動。

  「我還以為你死了,」弗朗辛小聲說道,「大家都以為你死了。」

  安德魯斯還是站在門口,沒有動。他局促地站在她跟前,移動了一下重心。「進來,」弗朗辛說道,「我沒想讓你站在門外。」

  安德魯斯走進門,從弗朗辛身邊經過,站在薄薄的地毯邊上,他聽到背後的門關上了。他轉過身,但並沒有直接看著弗朗辛。

  「我希望沒有打擾你,」他說道,「我知道現在很晚了,但我們剛進鎮幾小時。我想見你。」

  「你還好吧?」弗朗辛問,走到他跟前,看著燈下的安德魯斯,「你出什麼事了?」

  「我沒事,」他說道,「我們被大雪困在山裡,只好待在山裡過冬。」

  「其他人也好嗎?」弗朗辛問。

  「還好,」安德魯斯說,「所有人都好,除了施奈德。他在回來的路上我們過河時淹死了。」

  幾乎很勉強地,他抬起眼睛,看著她。她黃色的長髮紮成緊緊的辮子,從頭上垂下來,因此頭髮平貼在頭上,幾條皺紋從疲倦的眼角延伸出來,蒼白的嘴唇微張著,露出裡面略有些大的牙齒。

  「施奈德,」弗朗辛說道,「就是那個跟我說德國話的大個子吧?」

  「是的。」安德魯斯說。

  弗朗辛在熱烘烘的房間裡顫抖了一下。「我討厭他,」她說道,「他死了,這麼想不好。」

  「對。」安德魯斯說。

  弗朗辛在房間裡轉悠,手指在沙發的雕花木板後背上拖動著,有時又心神不安地擺弄一下沙發旁邊桌子上的小擺設。時不時地抬起頭看看安德魯斯,滿是疑惑地很快沖他一笑。安德魯斯仔細看著她的動作,沒有說話,也幾乎停止了呼吸。

  弗朗辛在嗓子裡低聲笑了一下,走過房間,來到安德魯斯跟前靠近門的地方。她摸了摸他的袖子。

  「到燈光底下來,讓我能更清楚地看到你。」她說道,一邊輕輕拉了拉他的襯衫袖子。

  安德魯斯讓她引著自己來到紅沙發旁邊的桌子前。弗朗辛仔細打量著他。

  「你的變化不大,」弗朗辛說道,「你的臉黑了一些,也老了些。」她抓住他的雙手,抬起來,手掌朝上翻轉過來。「你的手,」她淒然說道,一邊用手指輕輕撫摸他的一隻手掌,「你的手現在變硬了。我記得從前你的手是那麼柔軟。」

  安德魯斯吞咽了一下。「你說過等我回來的時候,這雙手就變硬了,你還記得嗎?」

  「記得,」弗朗辛說道,「我還記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的,」弗朗辛說,「一冬天我都在想你已經死了。」

  「對不起,」安德魯斯說道,「弗朗辛——」他沒有說下去,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弗朗辛藍灰色透明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等待著安德魯斯說些什麼。安德魯斯握住她的手。「我一直想對你說——整個冬天,我們被困在山裡的時候,我一直都在想這件事。」

  弗朗辛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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