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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安德魯斯有一封介紹信,是介紹他認識屠夫十字鎮的野牛皮商人J.D.麥克唐納的,此人早年在波士頓認識安德魯斯的父親並且去過他父親的教堂。看到安德魯斯的介紹信,麥克唐納記起那段時光,不無抱怨地說道:「聽著,年輕人。我到你父親的教堂去是因為我想在那兒遇到什麼人,會給我找個好的工作。我參加你父親舉辦的那些聚會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大多時間,我壓根就不知道他們在談些什麼。」

  這是小說前面的一個次要場景,是在安德魯斯見過米勒答應資助遠征前發生的。這個場景既強調了安德魯斯對形式主義宗教活動以及人們參與這種活動動機的不滿,同時也預示著安德魯斯自己對曠野——上帝的另外一處教堂——的不解。

  在安德魯斯和霍格等待米勒從埃爾斯沃思歸來時,安德魯斯足不出戶,像小孩一樣坐在旅館的窗前,嚮往著未來,那時他就可以實現自我了。安德魯斯可能是愛默生的信徒,或許他曾經啟程去探索某些深奧的東西,某些精神的東西,但小說象徵性的語言揭示了某種更為深刻的道理,那就是安德魯斯必須在孩提時代成長起來,那是大腦的孩提時代。「他的腦海裡全都是米勒關於他們要去的山區的談話,東一句,西一句,並不連貫。這些談話像碎片閃著光,旋轉著,然後輕輕落下,形成各式各樣隨機的奇異圖案。這些圖案就像萬花筒裡鬆散的彩色碎玻璃,從毫無關聯的地方偶然獲得光源,翻轉著變化自己的形狀。」約翰·威廉斯或許在說,這是個充滿快樂的大腦;後來米勒帶著遠征的所有必需品回來了,他們踏上了征途。約翰·威廉斯這樣寫道:

  時間的流逝只在安德魯斯同伴的臉上留下了痕跡,在他自己內心深處的變化中留下了印記。一天天過去,他感到臉上的皮膚因為風吹日曬而日益粗糙;與之相反,臉下半部的短鬍子卻越來越柔順。手臂也是因為天氣先是發紅,然後變深變黑。他感到自己的身體在逐漸變瘦變硬。有時候他感到自己在進入一個新的身體,一個真實的身體。其實他過去柔軟、白皙和光滑的外表是虛假的,在其下面早已隱藏著現在的真實的身體。

  嬰兒般的肥胖正在褪去,一個男人正在柔軟、圓潤、雪白的表層裡顯現出來。但是在小說的後面,當四個人被暴風雪困住,在白雪下待了好幾個月時,這個意象卻有著不同的用意。他們用野牛皮搭了一個棚子,然後把野牛皮縫起來,給自己又罩了一層皮,才勉強倖存下來。春天,當他們從野牛皮中出來的時候,他們成為什麼樣的人,這二次脫胎會給他們帶來怎樣的變化,我們會說,還不得而知。

  在《屠夫十字鎮》的正中間部分,開始了捕獵野牛的敘述,大約有四十頁的篇幅。和四個人長途跋涉歷經艱難來到這個偏僻的科羅拉多山谷相比,米勒射殺五千頭野牛顯得毫不費力,這不免有點奇怪,甚至讓人迷惑。當然,讀者讀的時候,他希望看到這群龐大動物的死是非同尋常的,不是能夠輕易得手的。當那個經驗豐富的獵手米勒因為自己腦子突然冒出別打得不乾淨利索而告誡自己時,就強調了這次大屠殺是無需動腦的,其實也無需這麼強調。這瞬間閃過的念頭——你可以稱之為懷疑,但不能稱之為良知——似乎打了他的岔,讓他打偏了。當剩下的一小群野牛本能地喊叫兜圈亂轉的狀態被打斷,由一頭年輕的頭牛帶領著像一條黑色的細流逃出山谷時,米勒給步槍機械地上子彈、射擊然後再上子彈的聲音也戛然而止。安德魯斯是這組槍械上的一個重要部件,他給步槍裝子彈,射擊後給它們冷卻,然後清除乾淨,裝上子彈,再把它們遞給米勒。因此,當我們讀到安德魯斯機械地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從未疑惑時,就一點也不奇怪了——「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兒。」後來,僵持狀態打破後,一小群野牛跑進穀底。安德魯斯數死掉的野牛時,數到三十就記不清數字,數不下去了,於是又一次變成了嬰兒——走出嬰兒狀態,還是回歸嬰兒狀態——仍未有最後的定論。是一個名叫威廉·安德魯斯的人正在被塑造,還是他正在嚴重地退化。在血流成河的山谷,他喪失了數數的能力;在小說的結尾,他喪失了和同伴交流的語言能力:「四個人又互相看了看,然後用探尋的眼神慢慢從周圍每個人的臉上看過去。他們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可以列出一長串寫過西部小說的作家名單。他們把西部小說看成是重要的具有典型美國特徵的小說類型,但這些作家寫這類小說時,常常帶著戲仿或者打趣的口吻。不妨讀一讀理查德·布勞提根的《霍克藍的怪獸:一部哥特式的西部小說》(The Hawkline Monster:A Gothic Western,1974)或者帕西瓦爾·埃弗雷特的《上帝的國度》(God's Country,1994)——這兩部小說是極好的仿擬作品——或者讀一讀羅伯特·庫佛有不屈精神的、滑稽可笑的《鬼城》(Ghost Town,1998),但約翰·威廉斯對待西部小說是嚴肅認真的,更為重要的是,他認真對待出現這種小說類型背後的原因。即便那些最陳詞濫調的西部小說也能滿足大量美國讀者的需求,但究竟是滿足了哪些需求,卻是值得思索和挖掘的。

  西部小說——不管是哪種媒介——滿足了美國精神中某些方面,當然有的西部小說是空話連篇,但今天我們仍然大量消費這類產品。西部小說是具有美國特色的主要小說類型,深得我們具有愛國熱忱的讀者的喜愛,我們的愛國熱忱是舉世聞名的。在談到伊拉克激進分子時,總統辦公室說:「放馬過來。」這是驅趕牛群的呐喊,這是馬車車隊拖離聖約瑟夫的場景,這是神槍手在岩石的縫隙間對著下面印第安人的瞄準射擊——這是一種尋找仇敵的欲望,一種尋找能夠確定我們民族性格的挑戰的欲望。

  我想有必要提一下,約翰·威廉斯寫《屠夫十字鎮》的時候,正是美國援助南越總統吳庭豔的時候,《屠夫十字鎮》出版發行的時候,也正是美國第一批部隊踏上越南領土的時候。威廉斯不會知道上百萬的人不久將在老撾和柬埔寨喪生——是死於美國人之手,並且不是出於防衛的需要。

  《屠夫十字鎮》是關於一個年輕人外出「尋找自我」的故事,但同時也是一個年輕的國家無視一切後果強烈堅持自我的故事。在長滿長草的山谷,差不多五千頭野牛幾乎全被屠殺殆盡,令威廉·安德魯斯心裡作嘔。這象徵著歷史上的美國,起先年輕氣盛,新的戰爭只是提供了一個肯定其堅忍不拔的民族個性的機會,但是正如在科羅拉多的山谷裡屠殺野牛一樣,也如同在越南和伊拉克一樣,民族個性中令人作嘔的一面也被慢慢揭露出來,或者說根本沒有民族個性。在《屠夫十字鎮》中,約翰·威廉斯執著地關注人類行為機械瘋狂的一面,暗示人和自然一樣——人的天性——是令人恐怖的。

  1984年洛杉磯奧運會不久,我來到位於歐文的加利福利亞大學,繼續我的研究生學業。作家歐克利·霍爾——寫過一部重要的西部小說《男巫》(Warlock),並以此獲得1958年的普利策獎提名,他從書桌那邊俯過身子對我說:「你跟約翰·威廉斯學習過。他寫過最出色的西部小說。」一年以後,科馬克·麥卡錫《血色子午線:西部殘陽》出版,這部書同《屠夫十字鎮》和《男巫》一道成為西部藝術殿堂中的精品。

  (說明:此文原為《屠夫十字鎮》的引言,收錄於NYRB版中。篇名為編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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