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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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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我的老師約翰·威廉斯 作者:米希爾·拉蒂歐萊爾斯 1981年我開始跟隨約翰·威廉斯在丹佛大學讀研究生。他從1954年就一直在這所學校教書。我的第一期研討班結束後,威廉斯來到我的辦公室——捧著一大摞書,他個子不算高,書幾乎把他整個人都擋住了——然後他把書往我的書桌上一放。「別太在意那些你剛剛在課堂上聽到的知識。讀一讀這些作家,他們將成為你的老師。作家是教不會的,你得自己找到寫作的竅門。」他低沉的嗓音回蕩在狹小的空間裡。然後他走過擁擠的研究生辦公室,穿過鋪著褪色的油氈墊的大廳,走了出去。他上身穿休閒西裝外套,下身穿便褲,脖子上系著渦旋紋蟬形闊領帶。我從未見過他穿別的服裝,即便在他去世前不久我去阿肯色州費耶特維爾市看望他時,他還是穿著這些裝束,當時我驚訝不已。我不知道最讓我吃驚的是什麼,是教授來看我,還是有人告訴我作家是教不會的。在教授們辦公的時間裡,我曾經在辦公室門口傻等,直到某個教授屈尊俯就地從閱讀的稿件中抬起頭,向我示意。我在研究院,是跟1973年因為創作小說《奧古斯都》而獲得國家圖書獎的約翰·威廉斯學習。 我轉向那一大堆書,不久前約翰·威廉斯瘦削而刻著很深皺紋的臉就出現在這一大堆書的上方——他是老煙民,得過肺氣腫,1994年還因此差點喪生。那一堆書裡有福特·馬多克斯·福特結構嚴謹的《好兵》,伊迪絲·華頓的《歡樂之家》《純真年代》和《伊坦·弗洛美》,珍妮特·劉易斯構思精巧、氣氛濃烈的歷史小說《馬丁·蓋爾的妻子》和《索倫·奎斯特的審判》。威廉斯後來告訴我說,珍妮特·劉易斯的名聲被其丈夫所掩蓋,她丈夫是詩人、批評家伊沃·溫特斯。亨利·詹姆斯的小說對約翰·威廉斯有著深遠影響,因此在他的指導下,我開始閱讀《黛西·米勒》《一位女士的畫像》《金碗》和《使節》,學習刻畫人物心理。 約翰·威廉斯寫過三部優秀小說,每一部都有特定的類型,每一部都超越了小說類型的狹隘範疇。《屠夫十字鎮》(1960)是西部小說;《斯通納》(1965)是「學術小說」或者是在「學術圍牆裡」展開的小說;《奧古斯都》(1972)是歷史小說,取材于文獻和書信,這些書信是那些作者用西塞羅雄辯體文風寫成的,他們共同描繪出奧古斯都的成年生活。約翰·威廉斯總是不承認1948年創作的《惟有黑夜》是他的處女作,那是「二戰」時期他在美國空軍服役時寫的小說,這並非完全出於調侃。為表示對他判斷的尊重,我從未讀過那部小說。 約翰·威廉斯並非刻意要堅持或者回避某種類型,他對探索當規範開始控制素材或者情節,更麻煩的是,開始控制人物時出現的言不由衷的情況更加感興趣,儘管他是在類型內寫作的。約翰·威廉斯對類型的探究顯示出他的博學、莊重和睿智。打破傳統不一定要轟轟烈烈,我幾乎能看到他在研討班講這句話時的神情:眼睛專注地看著我們,然後將頭微微偏向一邊,滿頭黑髮光滑地向後梳著,嘴裡叼著雪茄。 《屠夫十字鎮》。在哈佛學院就讀的第三年,剛聽完拉爾夫·瓦爾多·愛默生的演講後不久,威廉·安德魯斯便放棄學業,前往西部。那是1873年,當時美國有錢人都熱衷於穿野牛皮做的長袍,所以野牛皮可以發財致富。儘管在小說的後半部分,野牛的捕獵者們對這一時的狂熱感到迷惑,認為「你永遠無法確切知道他們究竟要什麼」,但野牛皮以及從中獲得的利潤——不管嗅得到商機還是嗅不到——都不是威廉·安德魯斯想要追求的。和愛默生的父親一樣,安德魯斯的父親也是一位論派的牧師。安德魯斯和愛默生一樣,在學術的殿堂裡找不到自我: 有時候聽完教堂冗長的佈道和教室沉悶的教學,他匆忙逃離劍橋市區,來到西南城郊的樹林和田野。那裡獨成天地,一片寧靜。站在光禿禿的土地上,他感到自己的大腦沐浴在清新的空氣中,仿佛升入無盡的太空。日常感覺到的卑微和局限在曠野中消失殆盡。他曾經聽過愛默生的一次演講,此時想到了其中的一句話:我是一顆透明的眼球。面對四周的樹林和曠野,他自己消失了,盡歸於無,卻能看到所有的一切。他周身流動著一種莫名的力量。此時他覺得自己是上帝的一部分,自由自在,這是他在國王禮拜堂、大學課堂和劍橋大街上從未體驗過的。透過樹林和綿延的田野,他能隱約看到西邊遙遠的地平線;此時此地,他看到了美麗的大自然,以及以前從未發現過的自己的美麗天性。 安德魯斯離開波士頓。「街上車水馬龍。人們行走在排列整齊的拱形榆樹蓋下面,榆樹看上去像是從人行道和馬路的石板上強行生長出來的。」他離開了比肯和查爾斯河附近克拉倫登大街上他父親的住所。「查爾斯河也出現在他的腦海裡,這條河蜿蜒流淌在條塊分割的農田、村莊和城市中間,將人類和城市的垃圾帶出去,流進大海灣。」安德魯斯想去人跡未至的地方。儘管他離開了出生、成長的房子,但他似乎還沒有出生,還沒有長大。這是老生常談的故事,是個自我發現的故事,一個尋夢的故事,一個無所畏懼而又充滿自信地踏上征途實現夢想的故事,一個年輕人闖蕩西部的故事……在那裡開始了讀者或許從未有過的閱讀體驗:約翰·威廉斯對這類浪漫故事的真切檢討、對西部拓荒背後瘋狂能量無可置疑的詮釋、顯而易見的天意、「美國精神」及其投射出的個人主義,這種個人主義只有在美國邊區的廣闊天地才會出現。在那裡約翰·威廉斯受愛默生的超驗主義及其宣稱的只有在大自然中才能找到善良、真理和美麗的觀點的激勵。更加尖銳的是,對被認為只存在于自然中的天性的質疑,對個人靈魂與神聖的超靈——也就是與上帝的深度切合的質疑。威爾·安德魯斯是個新手,在西部小說中是個司空見慣的人物,卻是實現約翰·威廉斯寫作目的的理想人物:一個新手去探索在書本中讀到的西部世界。反諷在小說中無處不在,但不是那種刺痛的反諷,也不是那種搞笑的反諷。 安德魯斯來到堪薩斯的屠夫十字鎮才幾小時,就被說服出錢資助一次到科羅拉多落基山脈捕獵的遠征。米勒是一位經驗豐富的獵手,熟悉山裡的情況。他在多年前發現了一處隱秘的山谷,那裡有大批的野牛群。他一直在尋找一位合夥人來資助這次能帶來巨大收入的遠征。小說暗示很可能這個有大量野牛出沒的隱秘山谷其實根本就不存在,米勒不過是在吹牛,不過是帶安德魯斯出去兜一圈,然而,安德魯斯真正想要的就是兜一圈,體驗曠野的經歷以及由此帶來的自我發現。 米勒帶著安德魯斯給的錢出發,去了堪薩斯的埃爾斯沃思,想要雇一個剝野牛皮的人——弗雷德·施奈德,並且購置遠征的必需品,把焦急等待的安德魯斯和米勒的助手查理·霍格留在了屠夫十字鎮。查理·霍格將負責趕牛和搭營帳。霍格是西部小說中老一套的人物,但通過約翰·威廉斯的匠心處理,我們認識到人物塑造是挖掘老生常談的內容,而不是接受陳詞濫調。霍格缺了一隻胳膊,嗜酒如命,沉默寡言,只喜歡引用《聖經》以及顯然根據《聖經》中無懈可擊的智慧而發的陳腐言辭。如果霍格身邊的人在乎《聖經》,這或許很重要,但是沒有人在乎,甚至連受過教育的威爾·安德魯斯在某處反思到:和《聖經》相比,他更熟悉愛默生,他意識到——而且很模糊地意識到自己從未讀過《聖經》。安德魯斯追尋曠野,為了「能夠成為上帝的一部分,無拘無束」,但他後來在大自然中的遭遇卻更像《舊約》中上帝的惡意所為。約翰·威廉斯不無諷刺的巧妙暗示:如果安德魯斯瞭解一點,哪怕從《聖經》的詩歌中瞭解一點從上天來的洪水、瘟疫以及發洩的憤怒,而不是一廂情願地相信和上帝融為一體的好處,那他的遭遇會好一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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