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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〇


  ▼第3章

  將近黎明的時候,還有幾個人留下來看著大火未熄的餘燼。這時空氣起了陣陣寒意,輕輕侵襲著這些人的後背。他們向前移了幾步,靠近一大圈焚燒過的殘跡。棚屋燒焦的木頭周圍還有一些殘火,在灰色的炭灰上冒著藍色的火苗,火舌呈淡黃色,原來的一捆捆牛皮燃燒後坍塌下來,變成了十幾堆火燼,呈現出不均勻的暗紅色,並且冒著一縷縷煙霧升向黑暗的空中。明暗不均的火苗微微照亮著那塊地方,因此分開站著的幾個人不過是一個個無名的黑影。西風逐漸減弱,牛皮焚燒散發出的刺鼻臭味越來越濃,那些等待大火燒盡的人一個個地轉過身,朝屠夫十字鎮走去,大家幾乎刻意地一言不發。

  最後只剩下威爾·安德魯斯一個人。他朝一捆燒焦的牛皮走去。牛皮捆看上去只是被大火燒焦,並沒有完全燒盡。他隨意踢了一腳,牛皮在原地坍塌下來,砰的一聲激起許多灰燼。在靠近燒焦的圓圈中央附近,就是在他現在站的地方,有一根原木啪的一聲被燒斷了,火苗瞬間躥起,好像熄滅的怒火又重新點燃。直到短暫複燃的餘燼燒完了,安德魯斯一直站在那兒,眼睛盯著火苗,心思卻想到了別的地方。他想到了米勒,想到他策馬離開自己點燃的大火那一刻時突然出現在臉上的茫然若失;想到他往大火裡拖拉牛皮和馬車,在熊熊大火的映照下,輪廓分明;想到當米勒騎在奄奄一息的馬上離開他們時,那僵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的場景。他想到了查理·霍格,在他空洞的眼睛裡看到那燃燒的大火猶如看到了地獄一般;想到查理·霍格轉身離開大火,離開十字鎮的人們,他的身體突然而又猛烈的動作。他想到了麥克唐納,想到他揮拳擊打米勒,就像擊打一個不願停在原地任他發洩怒火的黑乎乎的動物的影子,這個影子早已背棄了一個麥克唐納不願報償的信念;想到當麥克唐納追打無望猛然放棄時突然耷拉下來的肩膀;想到他眼睛瞪著前方,好像在探尋自己的憤怒有什麼意義時,臉上呈現出的那種冷淡的、幾乎是古怪的眼神。

  東方的地平線上,拂曉的一抹晨曦讓天空變得陰沉沉的。安德魯斯邁開步子,離開了大火,在漸漸隱去的黑暗中,朝屠夫十字鎮上自己的屋子走去,由於在大火前守著熬了一夜,他四肢僵硬。

  弗朗辛還在睡著。在夜裡,她把床單掀到了一邊,現在四肢伸開,身體赤裸地躺在床上,樣子很難看。眼角處散開的魚尾紋在光亮中隱約可見,沉睡時,陷下去的肌膚上形成一層油膩膩的汗。弗朗辛在睡夢中顯出醜態。安德魯斯從未看到過此刻的她,否則的話,他是不會讓自己的眼睛停留在她身上的。但是看到她現在這個樣子,在睡夢中毫無防備、天真無邪,安德魯斯油然而生一種親切的同情。他從未看到過現在看到的她的身體的任何一個部分。他想起了幾個月前,自己到她房間的第一個晚上,想到她受到侮辱和粗暴對待而又習以為常時,突然湧起的同情。現在他覺得當時的同情是卑鄙可憐的。

  不,他以前從未看見過她。安德魯斯又一次轉身看著打開的窗戶。東方灰暗的天空逐漸清晰明亮,屠夫十字鎮外那邊的平坦大地空曠清新。在東海岸,太陽已經升起,照亮在北部灣的岩石上,照亮在含有鹽分的高空中盤旋飛翔的海鷗的翅膀上。太陽已經照在波士頓空蕩蕩的街道上,照在波士頓大街和聖詹姆士大道兩旁空蕩蕩的教堂尖塔上。照在阿林頓、伯克利和克拉倫敦。太陽透過他父親房屋高高的窗戶,照進空蕩蕩的房間裡。

  一絲遺憾掠過心頭,像是悲傷就要緊隨其後。他想到自己的父親,回想起一個瘦弱的身影,像陌生人一樣閃現在他眼前,接著無影無蹤地消失在白茫茫的霧氣中。一陣內疚讓他閉上眼睛。眼皮輕輕一閉,立刻感到一片黑暗。他明白自己是不會回去的。他是不會和麥克唐納一起回到自己家鄉的,不會回到那片生他養他的土地,那片土地讓自己具有現在的形體,給他一個生長環境,他現在才剛剛瞭解這個環境,並且放手讓他縱身曠野,因為他自以為只有在曠野中他才能找到真正的自我。不,他永遠也不會回去。

  似乎是在深淵的邊緣保持著微妙的平衡,他從窗戶前轉過身,再一次看著弗朗辛熟睡的身體。他現在幾乎回想不起來那鬼使神差般把自己吸引到這個房間裡、吸引到這具肉體邊的激情和衝動。他也回想不起來另外一種激情的力量,這種激情促使他橫跨了大半個國家,進入曠野之中,在其中他曾經夢想他能夠如同在夢幻裡一樣找到永恆的自我。他現在承認這些激情不過是一時的自負,但他幾乎一點兒也不後悔。

  讓自己感到恐懼的正是那天在黑暗中,麥克唐納在他自己睡覺的房子裡,站在搖曳的燈光下所說的虛幻;正是安德魯斯看到的,並且想告訴弗朗辛的查理·霍格眼神中藍光閃閃的空洞;正是就在馬蹄踏爛施奈德面孔之前他對河流投下的蔑視眼光;正是在山中面對狂風暴雨時米勒臉上呈現的茫然堅韌的表情;正是查理·霍格轉身離開大火、隨著米勒消失在黑暗中時眼中閃爍的空虛;正是焚燒牛皮的大火中麥克唐納瘋狂追逐米勒時臉上流露出的絕望,這種絕望把他的臉撕裂成青灰色的面具;正是弗朗辛熟睡時她在枕頭上鬆弛呆滯的面龐。

  安德魯斯又看了一眼弗朗辛,想伸手撫摸一下她正在老去的年輕的面龐。但他沒有這樣做,因為害怕弄醒她。他悄悄地走到房間的一個角落,拿起自己的鋪蓋。從放在鋪蓋上的腰包裡拿出兩百美元,放進口袋裡,其餘的錢他都整整齊齊地疊放在沙發旁的桌子上。不管弗朗辛到哪兒去,她都需要錢。她需要買一個新地毯,需要買窗簾。他悄悄穿過房間,來到門口,再也沒有回頭看一眼。

  東方露出一層層淡紅色條紋。在寂靜的空蕩蕩的街道上,他穿過馬路,朝馬車行走去。他牽出自己的馬,並且叫醒了馬夫,給了他身上僅有的兩百美元鈔票中的一張。借著馬房昏暗的燈光,他迅速給馬套上了馬鞍,然後上了馬,轉身向馬夫道別,但馬夫又回去睡覺了。他騎馬出了馬房,在滿是塵土的屠夫十字鎮街道上向南走去。厚厚的塵土壓低了馬蹄的嘚嘚聲。他朝兩邊看了看屠夫十字鎮遺留下的東西。很快這裡將一無所有。木結構的房子將被拉倒,上面的材料還可以利用,草皮小屋將被風雨沖毀,草原上的草將慢慢爬上鐵路。即使現在在初日的陽光下,小鎮就已經像一小堆廢墟,陽光照在房子的一側,更增添了小鎮的荒涼。

  安德魯斯騎馬經過依然冒煙的麥克唐納棚屋的廢墟,經過了右邊的木棉林。他蹚過狹窄的小河,停下馬來。他轉過身。東方地平線上,太陽薄薄的邊緣已經燒紅。他又轉過身,看著眼前平坦的大地,地上留下自己長長的影子,影子的邊緣被剛剛長出的新草弄破了。手中韁繩堅硬溜滑,他強烈地意識到他座下的馬鞍光滑如岩石一般,強烈地意識到馬呼吸時馬肚子在緩緩起伏。青草散發的芬芳混合著馬身上的汗霉味,安德魯斯深吸了一口氣。他用一隻手緊緊攥住韁繩,腳後跟一磕馬肚子,朝空曠的草原騎去。

  除了大概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將走向哪裡,但他明白稍後他會知道的。他從容地縱馬向前,感覺身後太陽冉冉升起,使得空氣也堅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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