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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天啊,聽說秀珍的男友是有錢人家的兒子呢。哎喲,全村民早就看出來了,秀珍有一天會出人頭地。

  我對同學們說:「劉賢圭學長?哎呀,不是啦,楊秀珍是和金東熙交往,我還看到兩人在高速巴士總站附近的咖啡廳見面呢。」

  我沒有說謊。我在去年暑假時看到了楊秀珍和金東熙,就在學期開始前、從八賢回到學校的日子。當時我還不曾和金東熙深聊過,不過至少知道他是誰。東熙的身高有一百八十九公分,要比賢圭學長高兩公分,雖然不曾深聊、瞭解他是什麼樣的人,但他的身高很引人注目,所以我記得他。如果有人想在我們系上找高個子的男生,那人不是金東熙就是劉賢圭。

  當時天氣熱到發佈酷暑警報,我才剛從巴士下來,陽光就毫不留情的照射在頭頂上。視線開始渙散,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走路時不斷有汗珠從額頭上滑落,沾濕了眼角。我一心只想趕緊回到宿舍吹冷氣,站在斑馬線上稍微喘口氣時,覺得自己就要被吐出的熱氣燙傷了。

  沿著對面的橋往下走三公尺左右就是公車站牌,可以從那兒搭公車到學校。也就是說,不是過了斑馬線就能立即搭到公車,而且公車班距時間很長,要是運氣差一點,搞不好要等近半小時。一想到這,我不由得感到煩躁。裝滿書本的背包重得要命,空氣聞起來又有股乾澀的塵土味。我側著頭,不耐煩的等待綠燈亮起,接著不經意的轉頭,看到右手邊有張熟悉的面孔。是金東熙。我是依據體格認出他的,他站在咖啡廳前看著手機,好像在等人。為什麼要站在外面,不進咖啡廳等呢?

  正在思索這件事時,綠燈亮了。我趕緊過了馬路,然後在對面再次轉頭,這次沒看到金東熙的人影,倒是看到楊秀珍站在咖啡廳前。

  怎麼回事啊?腦海瞬間閃過這個想法。

  該不會兩人約好要見面?

  我在那條路上看著楊秀珍有幾秒鐘的時間,她在大熱天穿著黑衣,將頭髮綁成一束,但看起來一點都不熱,反倒覺得寒氣逼人。那條路很小,只要走幾步就能穿越馬路,所以能將楊秀珍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她眉頭深鎖,好像在煩惱什麼。其實那只是我的推測,碰到那種熱死人不償命的天氣,任誰都會擺出那副表情,我卻暗自希望是楊秀珍碰上了什麼壞事。就在那一刻,我看到金東熙在咖啡廳偌大的玻璃窗內喝著飲料,還有楊秀珍走入咖啡廳內的身影。接著,我就轉過頭了,過了橋,等公車到來。

  他們在交往嗎?大概是吧。偷偷交往?也沒什麼不可以嘛。

  我用手背拭去後頸的汗水,暗自希望能夠下場雨。

  我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這件事。我猜兩人是擔心會傳出八卦,才小心翼翼的選擇離學校很遠的地方碰面。雖然他們沒有拜託我做這件事,但我自行閉上了嘴巴。替楊秀珍保守秘密的感覺很好,讓我覺得自己是個比她更棒的人。

  直到我聽說那個對象不是東熙,而是賢圭學長後,就不一樣了。

  楊秀珍絕對不可能,她絕對不敢跟那種對象交往。我真心這樣認為。楊秀珍不可能會擁有我得不到的一切,那絕對不歸她所有,所以這並不是在說謊。

  我脫口而出,說我親眼看到那人不是劉賢圭,而是金東熙。

  八卦一下子傳開了,就像多年前,奶奶說春子家是聾子,聽不懂別人說什麼的流言傳了出去一樣。

  當時傳的是什麼?大家是怎麼傳的?

  楊秀珍是和金東熙交往,不是和劉賢圭。

  楊秀珍腳踏兩條船,周旋在劉賢圭和金東熙之間。

  楊秀珍和金東熙是炮友。

  楊秀珍是在利用賢圭學長。

  八卦再度回到我身上,大家開始跑來問我,想確認真偽,問我怎麼知道真相。我很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最後,楊秀珍跑來找我。

  每當奶奶隨便說春子家什麼,春子家總是不動聲色,但楊秀珍不是這樣。她怒氣沖沖的跑來找我理論,那是我們四年來第一次對話。

  「你在哪裡看到我?」

  什麼時候?在哪裡?當時我在做什麼?真的看到我了?看到我和金東熙在一起?我做了什麼?和金東熙站在一起嗎?還是坐在哪裡?我們抱著彼此嗎?我們是一起吃飯還是牽著手?我們有喊你的名字嗎?還是當面和你打了招呼?我們看起來怎麼樣?不是說看到了嗎?你看到了什麼?你看到的是什麼?說說看啊。製造八卦不就是你們家的特長嗎?你說說看,說在什麼時候、在哪裡看到我,還有我當時在做什麼啊!

  我沒辦法準確回答那些問題。那件事都過一個季節了。起初,我回答:「我確實看到了你。」但隨著問題接二連三出籠,就連開始的一丁點自信心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回答:「我好像有看到你。」後來又改口:「對不起,我以為看到了你。」因為我們既不是在碰面時互相打招呼,也不是在路上正面巧遇,我只是從遠處看著,心想「哦,是金東熙耶,還有楊秀珍耶」罷了。

  儘管如此,我仍以最後剩下的蹩腳自信硬撐著,這時,賢圭學長從楊秀珍的後方走來。那一刻我徹底清醒過來,領悟自己幹了什麼好事。我這才明白,我不只傷害了楊秀珍,也同樣帶給賢圭學長莫大的傷害。

  我連忙轉身,頭也不回的走掉。楊秀珍在後頭喊我的名字,我以倉促的步伐走了出去,一心只想脫離那個地方。就在此時,背後有一股強勁的力道拉住背包,一轉過身,就看到楊秀珍冷若冰霜的臉孔。

  「你在幹什麼,現在是在開玩笑嗎?」

  我辯稱是因為想起了急事。賢圭學長幾乎已經走到楊秀珍背後了,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巴不得立刻找個地洞鑽進去。我對那個從來不曾好好聊過天的人幹了什麼好事?現在那個人一定很討厭我吧,一定會認為我是差勁到不行的人吧。當下我的腦袋盡是這些想法,漲紅了臉,四處張望,想找個能夠藏身的地方。就在此時,我和楊秀珍四目相交。楊秀珍直視著我,帶著了然於心、總算明白一切的表情。

  「你,」楊秀珍說,「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不是。

  不是那樣。

  「為了他?」

  楊秀珍指著賢圭學長再度追問,聲音聽起來很冷靜,也似乎因為憎恨我,因為氣憤,還有因為忍無可忍而有些顫抖。我搞不清楚了,如今有許多事情我都不敢確定。那一刻,我既悲傷又痛苦,只覺得羞愧到了極點。我知道當下就應該開口解釋。不是,不是那樣。可是,究竟是在指哪件事呢?我並不想钜細靡遺的向春子的女兒辯解。我轉過頭,快步離開那個地方,楊秀珍沒有追上來。

  就這樣,我成了大家眼中的說謊精。

  我成了楊秀珍坐在後面時最常說三道四的女同學,成了捏造假八卦的說謊精,不知好歹的女人,追在賢圭學長後頭跑的女人。還有,還有,我成了……的女人。我可以變成任何一種人,也已然是如此,往後也一直會是。

  要是有人認為這根本不算什麼,我一定會勒死他。

  可是,這已經是十二年前的事了,為什麼又舊事重提?說我是說謊精,說我依然謊話連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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