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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宥利直勾勾的盯著他。伴奏者說,如今回想起來應該是有所誤會,但當時宥利看起來很像在勾引那個男生。

  「不瞞你們說,河宥利小姐看起來有點怪怪的。該怎麼說呢,她好像不懂得察言觀色,掌握當下的氣氛。我雖然是個想耍帥又意氣用事的傢伙,但當時有兩個女生狀態真的很糟,好像要是有人遞上一把刀,她們就會立即往脖子刺去般陰沉。可是河小姐卻滔滔不絕的講著枯燥乏味的話題,笑個不停,還一直拍手。因為氣氛很尷尬,有些誇張的行為也情有可原,但她的舉動怪到讓人很有壓力。我心想,這女的好像瘋了。」

  我懂他想表達的意思,彷彿宥利就在眼前。

  「她好像並不想聽別人說話,只想一直說自己的事,然後又莫名其妙的哭了起來。」

  氣氛變得很詭異,但並不是陰鬱或絕望,而是讓人很不自在。就在這時,宥利開始大叫,吆喝著要大家趕快死一死。她從背包取出農藥遞給大家,要他們趕快喝下,但沒有任何人採取行動。這時宥利拿著農藥走向伴奏者,他嚇得往後退,其他人也連忙遠離宥利。就在這時,聽見了磅磅磅的敲門聲。警察來了。他們接受調查後就各自回家了。

  這和先前聽到的相同,我小心翼翼的問起打從一開始就很想問的事。

  「請問一下,您有沒有看到誰來帶宥利回去?好比說個子高的男生或女生。」

  伴奏者搖搖頭。「沒有,怎麼了,是認識的人嗎?」

  「沒什麼。」我吞了吞口水。「只是在想她是否從頭到尾都是一個人。」

  「她是一個人。」

  我點點頭,卻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請問那個男生,就是宥利好像感興趣的那一位,他的個子高嗎?」

  伴奏者搖搖頭。「不高,比我矮,大概一百六十五左右……怎麼,河小姐身邊有個子高的男生嗎?」

  我一時語塞,正猶豫著該怎麼說才好,這時丹娥插嘴:「那個男生後來怎麼樣了?」

  伴奏者笑了。「他還活著,說不定你們知道他是誰……」

  「是誰啊?」丹娥再次詢問。

  「啊……他叫薑勝永。」伴奏者說完後,看了我們一眼。我們完全不認識這個人。伴奏者聳聳肩,表示我們不知道也沒辦法。

  「那個叫薑勝永的人,後來有和宥利見面嗎?」我像在自言自語般問。

  「這個嘛,我就不清楚了。」回答完後,伴奏者就閉上了嘴。

  空氣中彌漫著片刻的沉默,他好像在猶豫著自己該不該說某些話。我靜靜等待著,丹娥也不再開口。

  「小說的主題是什麼?」伴奏者直視著我。

  「嗯?」

  「您在寫的小說。」

  我鎮定的凝視伴奏者,沒有迴避他的眼神。「罪惡感。」

  伴奏者變得很安靜,他思索了一下後再度開口:「如今回首,忍不住會想──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重新說起了故事。在那之前,他沒想過死亡有多麼駭人。死亡,意味著要和世界一刀兩斷,自己卻曾經那麼小看它,這件事令他覺得很可怕。

  「好歹當時也二十七歲了,卻這麼不懂事。」

  儘管不曉得薑勝永的狀況,但他自己倒是又和宥利見了面。

  「雖然覺得她怪怪的,但她很漂亮。」

  他再度停了下來。我頓時萌生一種異樣感,他好像正在向我告解,很努力的緩緩道出藏在心中多年的故事。我的錯,我的錯,是我的錯。他是想減輕自己的罪惡感嗎?但很快的我又產生另一種感覺,我發覺這個人在說話的同時,持續在觀察我的反應。沒錯,他好像想吸引我的注意。仔細想想,他也曾經是個想引起某人關注才打算走上絕路的人,難道至今內心的某個角落,仍有尚未乾涸的泥塊凝結嗎?搞不好他不是在幫助其他人,而是自己依然需要幫助,也許他需要有個人可以窺探他的內心,窺探被隱藏起來的醜陋真相。那我呢?我也同樣需要他的關注,需要他的幫助。我對上他的眼神,很真誠的傾聽,慢慢的,我對他在坦誠吐露的同時,又遲疑的拐著彎說話的態度感到自在許多。

  他終究說出了自己的心思。當時,他看出宥利是那種很容易把到手的女生,應該很輕易就能接近、擄獲她的芳心,所以他與宥利聯繫,宥利也二話不說就答應見面。

  「但也不完全是這個理由,因為當時我剛開始上教堂,我覺得她似乎比我更需要。」

  他們一起吃了頓飯,接著到咖啡廳喝了杯茶。他看著宥利,內心不斷糾結著。雖然他沒有露骨的表達出來,但不用說也知道他當時在想什麼。要不要約她去汽車旅館,還是再多等一會?不,帶她到教堂吧。他們開始聊天,男生當然無法專心講話,反正宥利也不是可以聊深入話題的對象。相較于毫無來由的笑個不停和傾聽對方,宥利更想說自己的故事。最後宥利突然說,自己不想尋死了。

  「你不是說已經厭倦了嗎?」他問。

  宥利咯咯笑了起來,但他不懂這有什麼好笑的。

  「沒錯,變得更厭倦了!」宥利大聲說。

  但她說自己不打算尋死。

  「為什麼?」

  他問完後,宥利卻說了讓人聽不懂的話。「因為我想贏。」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冷掉了。我有饑渴到要跟這麼奇怪的女生交往嗎?他頓時興致缺缺,想要趕快離開,就問宥利有沒有打算上教堂。

  宥利拒絕了。「靠那種東西無法獲勝。」

  聽到那種像是從電影或書本上照本宣科的回答,他反倒覺得很丟臉。坐在旁邊的人可能都聽到了,真巴不得想挖個地洞鑽進去。現在他失去了任何好奇心,也不想繼續待在那裡,打算儘快喝完咖啡回家。這時,宥利做出了很奇怪的舉動。她朝他露出神秘的微笑,從背包取出一本厚重的筆記本放在桌上,接著站了起來。

  「我去一下洗手間。」

  他愣愣的坐在椅子上,以為在看什麼話劇。宥利離席的座位上放著一本猶如在等待他翻閱的一本筆記。看起來像是日記。

  「您看了嗎?」

  「看了。老實說,河小姐一副就是希望我能拿起來看的樣子,所以我沒有多想。」

  刻意將日記放在某人面前,然後離開現場。宥利是個縱使這樣做也不足為奇的人,因為她總是用全身在吶喊,希望能將自身的傷口展現給某人看。那裡頭有什麼呢?男生?孤獨的內心?搞不好宥利真的在寫小說呢。日記裡有什麼呢?個子高的男生。對了,會不會有關於那人的事?上頭究竟寫了什麼?急於想讓別人看到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他說。「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日記大概只寫了三、四頁吧?上頭還有類似數字的東西,然後是月曆,有畫圈的,也有畫叉的。總之,女生不是都會作記錄嗎?」

  「經期嗎?」

  他的臉微微泛紅。「對,就是那個。其中還夾著幾張診斷書,但我就沒仔細看了,畢竟還是沒辦法窺探那麼私人的東西。我覺得可能是醫療保險給付有需要,才去申請診斷書,更何況我對那種事也不感興趣。因為內容和我的想像有落差,所以很快就闔上了。啊,不過我記得一件事,就是第一頁上頭寫了數字。」

  「數字?」

  「是號碼。我到現在還記得,是7-38。因為當時是七月,我以為是日期,但又沒有三十八日,我覺得很奇怪,所以一直記得。後來聽說河小姐過世的消息,又想起了那組數字。我很好奇那是什麼,所以打聽了一下,但當然是一無所獲囉。」

  7-38。

  這是一組神秘的號碼。七月,那是在宥利死前五個月。伴奏者口中的宥利和我的認知沒有太大差別。從他人口中聽到宥利的事,心情變得好奇怪。大家好像都很懂宥利,實際上卻沒有人真正瞭解她,甚至在他人口中的宥利本人,好像也不清楚自己是誰。我問伴奏者,能不能跟他要那個薑勝永的聯絡方式,但他也不知道。

  「要是在網路上搜尋,應該可以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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