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他人 | 上頁 下頁 |
| 四四 |
|
|
|
這些全是過去的事了。 金貞雅離去後,她一個人跑到咖啡廳的後巷,大口吸入空氣,腦海不斷浮現陳年往事。 前年,外婆與世長辭了。結婚時,秀珍對賢圭說想將外婆接過來一起住,賢圭也很爽快的答應。賢圭說,父母也一定會允許。允許,這個詞卡在秀珍心中。想和我外婆一起住,還需要別人允許嗎?賢圭也不是家中的長男,為什麼還要向父母請示,尋求他們的同意?但秀珍沒有多說什麼,她認為反正賢圭的爸媽應該也不太樂意。秀珍認為,只要是生兒子的父母,理當都會這麼想。秀珍根本就沒經歷過婚姻生活,她為自己的理所當然感到神奇。必須得到公婆允許的認知,彷彿天生就內建在她的基因裡,不過後來根本沒有必要向公婆提起,因為外婆主動推辭了。 外婆說,沒替外孫女準備嫁妝就已經夠內疚了,沒必要再拉她一個老人家進門。 外婆非常固執,她認為自己會給秀珍帶來麻煩。秀珍一個出身貧困的孩子,往後顯然必須看別人眼色過活,要是自己再插一腳,秀珍會過得更辛苦。無論秀珍如何又哭又鬧也拿外婆沒辦法,甚至連賢圭都親自登門拜訪了,外婆仍固執的搖頭。 秀珍哽咽著說:「他們不是那種人,才不像外婆這麼老古板!」 「秀珍啊,你別輕易相信人,也別相信你老公。現在他很珍惜你,一定會替你做任何事,但人絕對不會忘記自己付出了什麼,不會忘記自己給予的好意,他們並不在乎對方的感受。你看村裡那些人,認為外婆是在工作的就只有你和我,大家都認為他們是在幫助我們。無論我們怎麼想,那都是在欠人情。你想帶著虧欠的心情和那人過一輩子嗎?他越是認為自己為你付出許多,就越會認為『要求這點事應該無所謂吧』,但誰都不曉得『這點事』指的會是什麼。賢圭確實是個好人,外婆也知道,他有可能不會轉性變了個樣,但人生總有個萬一。婚姻就如同天秤,現在你的秤上空無一物,起初就是以嚴重傾斜的角度開始的,沒有必要在上頭添加重量。世界已然變遷,女人不一樣了,外婆也明白,但那說的是能夠承受世界變化、有能力與背景的女人,外婆並不屬於其中。我沒有打算托別人的福過日子,你全都拿去吧,你從一開始就不要虧欠任何人。」 儘管如此,秀珍仍暗自決定往後要經常去看外婆,可是每當要去拜訪外婆時,就會碰上其他外務。直到某一刻,秀珍不得不承認,外婆並不是自己的第一順位。碰到婆家有活動、夫妻聚會、文化活動計畫時,她都把去看外婆的事往後延,反正隨時都可以見到,就代表現在不去也無所謂。 書店咖啡廳開張後,秀珍更忙碌了。她將咖啡廳規畫成大學研究人員和學生可以自由談話和運用的場所,書櫃放滿種類多元的書籍,從大眾小說到學術書籍應有盡有。因為建築是登記在丈夫名下,用不著擔心月租,但她想超越某種程度的收支平衡點,想成為大學街上名氣響亮的空間,想靠咖啡的好滋味打造口碑、提高營業額,同時也希望聽到大家說這裡比圖書館更舒適。 從某種程度來說,這是一種自卑感使然。婚後,秀珍數次錯過了能成為圖書館員的機會,等她回過神來,發現大把時光已經從手中流逝,讀書已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她不想聽別人說自己靠老公辛苦賺錢來吃喝玩樂,想證明自己是有能力的女人,但事情不如想像中容易。這並不是說她太小看咖啡廳的營運,而是這件事要比她原先想的更辛苦。她不分晝夜的忙碌,儘管店面位於大學街的黃金地段,但做生意畢竟不容易,光讓店面穩定上軌道就耗了快五年。 在這段時間,能去看外婆的時間少之又少,無論是逢年過節或年末,外婆都沒半句怨言,到頭來,秀珍最常陪伴外婆的時期是外婆在醫院的時候。外婆腦中風暈倒,在醫院臥床將近一年,秀珍花了許多時間陪在處於昏迷狀態的外婆身邊。 凝望著外婆皺紋滿布的臉龐,她總會想起那句話。 去過你想要的生活吧,不要虧欠別人,自由自在的過日子吧。 聽到那句話時,秀珍忍不住哭了。她不是在氣外婆,而是外婆說出了她內心企盼許久的話,那是嚴重傾斜己久的軸心的重量。秀珍也知道,賢圭的爸媽對自己並不滿意,若不是賢圭堅持,兩人恐怕結不了婚。 「秀珍與她的出身截然不同。」賢圭如此說服父母。 秀珍當然也曉得,自己是連親生父親是誰都不曉得的孩子,媽媽離家出走後,她便入了外公家戶籍,被當成女兒撫養。秀珍也認同自己有缺陷,她無法說出媽媽是什麼樣的人、個性如何,也不知道爸爸是誰。你爸爸從事什麼行業?媽媽在做什麼?她沒有一次能夠回答那些問題。 「我爸媽過世了。」秀珍總是如此回答。 這不是事實嗎?秀珍是外婆養大的。我的孩子,我寶貝的孩子,秀珍小公主。我親愛的外婆。外婆很愛秀珍,毫不保留的愛她。秀珍只要有外婆的愛就夠了,大家卻老是提起秀珍根本就不存在的父母,視她的身世為一種問題。外婆給了我滿滿的關愛,為什麼就沒有人過問呢?聽說,女兒會隨母親的命呢。你說她媽媽是誰? 賢圭大概就是最好的證明。只要提到楊秀珍,與她相關的一切都一文不值。但秀珍並非如此,她和媽媽不同,也和外婆不同,因為她遇見了像我這樣的男人。 跨越結婚的障礙後,秀珍對自己的身世有了深刻體悟,也接受了這件事。雖然外婆毫不保留的愛著秀珍,秀珍也深愛外婆,但外婆同時也是個沉重的包袱。只要待在外婆身邊,秀珍搞不好就永遠無法翻身成為完全的「他人」,她極度渴望成為的「他人」──任誰都不能怠慢輕忽或加以嘲弄的人,絕對不會被性侵的人。 秀珍從不曾說出埋怨外婆的話,但事實上內心無時無刻不在埋怨。她認為大家之所以用有色眼光看待自己、且自己只能默默接受,搞不好就是因為她的出身──不對,這就是原因。秀珍曾是個大家怎麼對她都無所謂的人,就算喝了酒、碰了她又如何?反正她是春子的女兒嘛,因為她是虧欠全世界的人!秀珍暗暗埋怨外婆,也因此,當外婆要她自由的過日子時,才會忍不住哭出來。外婆辭世時她也哭了,感覺自己好像真的放下了包袱。 外婆,從去年開始我便這麼想,與其再次被性侵,不如乾脆成為性侵他人的人吧。我就是這麼想的。 *** 無論在學校的哪個角落,秀珍都會看到那個男生。只要看到有女同學開心地跟他聊天,就很想沖過去告誡對方小心,這人搞不好會灌醉你,把你拖到床上去,你會全身赤裸的醒來,怨恨曾經相信某人的自己。秀珍很想這麼告訴她們,但她只是每天一聲不吭的去圖書館,因為那個人也守口如瓶,什麼都沒說。他好像真的認為這是一場「意外」,將秀珍徹底拋到腦後。然後,秀珍懷孕了。 這怎麼可能? 當然有可能。 因為秀珍是個女人。僅此一次的機率貫穿了秀珍的身體,揚長而去。秀珍沒想到自己身上孕育著一個生命,她懷有的只有記憶,想遺忘、想當作沒發生過、想全然抹去的記憶。 動手術前,宥利曾經問秀珍,是否會告訴他自己懷孕的事,秀珍回答不會。那個男人沒有任何權利,事情是在秀珍毫無意識的狀態下發生,她不懂為什麼動手術需要徵求他的同意。這是秀珍的身體,也是她的選擇。她並不覺得悲傷,一點也不。 孩子?生命?愛?去你們的。 秀珍確實感到痛苦,但她並不後悔決定墮胎,倘若時間能倒轉,她仍會做出相同選擇。但她真的很痛苦,即便想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過去也不會真的消失。她覺得身體很不舒服,經常惡夢連連、噁心作嘔,一下子掉了十公斤。 她怎樣都無法理解,明明自己沒有做錯事,為何罪惡感卻纏著自己不放。每當她感到混亂時,總會忍不住痛哭失聲。 這時,宥利就會握住秀珍的手。 宥利會輕輕吟誦自己創作的詩給秀珍聽,她的文字透明而溫暖。謠傳宥利每天都和男人上床,這並非事實。雖然她確實在這方面的經驗豐富,但也僅止於此。宥利獨處的時間反倒更多,她會利用這些時間寫寫文章、日記和詩。宥利的詩中出現了死人,出現了迷失方向的幼貓。宥利這樣寫著:我是被丟掉的皮夾,被硬塞進衣櫃後徹底被遺忘的老舊襯衫,是被丟棄在路邊的巧克力包裝紙。我飲下滾燙的牛奶,我持續哼唱走音的曲調。宥利很喜歡寫文章的作業,很想把這件事做好。她知道身邊的人對自己指指點點,說她四處鬼混,但宥利發自內心想把文章寫好,只是這樣而已。宥利也知道自己造成別人的壓力,誤會遠比真相更多,所以才寄情于文章。 文字,是宥利盛放內心的地方,但她同時又為此感到羞愧,才會在撕破的色紙、收據的角落、書櫃的背面或一面空白的廢紙上寫文章,然後丟掉。秀珍總會暗地細讀那些文字,宥利總要她別看,又任由她去。秀珍察覺宥利的迫切,她希望有人能閱讀自己的內心,希望能打動某人,希望自己說的話可以被某人理解。也許就是因為這樣,宥利才會那麼認真寫作業,無論是讀後感或自述的散文都煞費苦心──這次會打動某人吧?下次必定能打動某人吧?但她連那篇文章要往哪去都不曉得。宥利總是用心寫完文章後就撒手不管了,就像她任由男人們去想像自己。 某一次,秀珍問她:「你不覺得冤枉嗎?」 她們倆在棉被中凝視著彼此。 「冤枉啊。」宥利回答。 「那你為什麼不跟大家說清楚?」 宥利輕輕撫摸秀珍的臉龐。「大家只會相信自己喜歡的人說的話啊。」 秀珍又問:「你曾經拒絕過男生嗎?」 「嗯。」 「他們怎麼說?」 宥利又笑了。「他們不信。」 「你多說幾次就好了,要對他們發脾氣。」 「我試過了。」宥利輕輕握住秀珍的手指。「他們從不覺得我在發脾氣,反倒覺得我在欲擒故縱。」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