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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秀珍想了一下,小心翼翼的開口:「你有碰過什麼可怕的事嗎?被迫的。」

  「沒有,沒有碰過。」

  「如果你沒有明確拒絕,哪天也許就會碰上。」

  那時,宥利一臉哀傷的望著秀珍。「沒關係,沒有那麼惡劣的男人。而且在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前,男人都非常溫柔多情。我就喜歡這點。」

  秀珍覺得很鬱悶。「可是一旦到手,他們就棄你如敝屣了啊。」

  「嗯,」宥利稍微皺了皺眉。「所以我才會再去找其他男人交往啊。」

  宥利露出笑容,秀珍卻笑不出來。

  宥利猶豫了一會兒,說:「沒關係,我討厭搞得太複雜。」

  「嗯。」

  「可是……」

  「嗯?」

  「為什麼大家都無法愛我一輩子呢?」

  秀珍一句話也沒說,她沒有對宥利說,那是因為你看起來太寂寞,彷彿隨時都會敞開心房,讓他們可以輕易靠近,但得知你深不見底的寂寞後,就會發現自己無法承受。

  「對不起。」宥利說。

  「嗯?」

  「我說了這麼沒出息的話,你一定很失望吧?」

  「別說了。」

  「嗯。」

  「不是啦。」秀珍邊摸著宥利的小指,「我是要你別道歉。」

  宥利沒有再說什麼,秀珍閉上雙眼。她無法直視宥利的眼睛,雖然宥利溫柔的安慰秀珍,用溫熱的手輕撫她,但那只手早已傷痕累累。她發自真心的感謝宥利,但這就是全部了。宥利又靠近了秀珍一些,靠著彼此的額頭入睡。那一天,在進入夢鄉的同時,秀珍難得想起了貞雅,她似乎稍稍理解了,為何當初貞雅會疏遠自己。

  ***

  那天,秀珍同樣窩在圖書館,第一學期的課都上完了,多出很多閒暇時間。她讀了一本令人作噁的小說,是一名男人將三名女人脫光後囚禁在倉庫的故事。女人們沒有逃亡的打算,反倒在倉庫裡建立起她們之間的友情。她們擁抱彼此,撫慰對方的身體,在細軟的呢喃中建立屬於她們的世界。她們並不認為自己被囚禁了。小說裡有這樣的字句,描繪得就好像女人的身體是距離暴力最遙遠的神聖之物。

  男人回來時,打破了那一刻的和平。他用腳猛力踹向內心平靜的她們,直到她們發出慘叫、下跪求饒為止。他在盡情發洩完後,關上倉庫回去了,女人們就會再次撫觸彼此的身體。秀珍看到那個段落時不禁笑了,但真正令她覺得好笑的場面在這後頭。小說的結局,男人在倉庫外某個巷弄被好幾個男人毫不留情的毆打。男人的肋骨斷裂,雙腿也骨折了,當下他的腦袋想的就只有「好想趕快回到那座倉庫」。秀珍又忍不住笑了出來,一股不尋常的情緒從內心咕嚕咕嚕沸騰湧上,熱淚好像隨時會奪眶而出。

  她深深吸一口氣,走到圖書館外。兩點有一場知名譯者的暑期特別演講,現在已經四點了,秀珍對那種演講絲毫不感興趣,可是連接了三通電話,要她參加後續的聚會,只好心不甘情不願的邁開步伐。

  那位男性譯者是在日本獲得翻譯文學獎的知名人物,故鄉就在安鎮。秀珍抵達後,才發現聚會規模比想像中更浩大,只有系上領獎學金的學生與成績名列前茅的學生才被召集到場。秀珍是領獎學金的學生,所以才被叫來。

  貞雅在場,賢圭也在──那男生也在。

  秀珍並不想坐在那人附近,但沒有別的座位了,逼不得已只能坐在那男生對面。那個座位碰巧就在譯者隔壁,大家可能覺得很有壓力,所以只有那個座位空著。男生和秀珍互相裝不認識,男生就坐在賢圭旁邊。

  秀珍環視四周,突然對賢圭升起一把無名火。劉賢圭就坐在譯者和教授旁邊,他非常清楚自己能享有哪些好處。頭痛瞬間向秀珍襲來,全身痛得就像被拳打腳踢了一頓,她將背靠在椅子上,用目光掃視一圈,扣除賢圭、那個男生和坐在對面的兩名男同學,其他都是女同學。貞雅帶著閃閃發亮的崇拜眼神望著譯者,譯者即便意識到投射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但也沒有朝那側瞥一眼。譯者和教授開起無聊至極的玩笑,接著譯者說起同是安鎮人的前女友。

  「她突然某一天就狠狠的甩了我,我的人生中再也沒有過那種試煉了。」譯者說那個女生很性感。「在場有許多女同學,這樣表達可能不太文雅,不過我相信大家會用文學的角度來看待。就像我說的,她是個同時釣好幾個男人的騷貨。」

  女生們都笑了。教授點著頭,替譯者斟滿酒。

  「沒想到我在日本得獎後沒多久,這女生就主動跟我聯繫。我真的嚇了一大跳,她可不會主動聯繫自己甩掉的男生。男同學都懂吧?畢竟她是我的初戀,所以我推掉了所有事情,約好要見面。說到這裡,當時我們也是在安鎮見面的呢。看到那女生的背影,心情真的很微妙,我緩緩走到她面前,直到坐下來前都沒有看她的臉,滿腔的期待與好奇。我先喝了一口水,慢慢抬起頭,和她對上視線……」

  譯者爆笑出聲。

  「怎麼樣?」教授問。

  「不瞞你們說,我失望到了極點,她也太老了吧!啊,這麼說好像不太禮貌,各位女同學可以理解吧?我的意思是,我經常會想像那個女生上了年紀後會變得如何,但她的樣子和想像天差地遠,身形豐腴了許多,說實在的,老得有點慘不忍睹。不過,大家知道更驚人的是什麼嗎?」

  沒有人答腔。譯者逕自說了下去。

  「她希望我給她工作,再微不足道的工作都可以,只要讓她能在翻譯這條路上跨出第一步。啊,當下真是百感交集,那女生交往時對我頤指氣使,現在卻如此卑躬屈膝。」

  譯者再次無法克制的大笑,一口氣幹掉了教授替他斟的酒。譯者這才第一次以目光掃視在座的女同學,用戲謔的口吻說:「所以啊,你們要好好保養。」

  聽到那句話,金貞雅是第一個笑出聲的,坐在旁邊的女孩們也跟著笑了。是啊,畢竟那是譯者事先取得諒解的文學措辭。秀珍又開始覺得胃不舒服,就像剛從醫院走出來時一樣,下腹部陣陣抽痛。大家都笑成一團,那男的也笑了,而且笑得最大聲。就在那一刻──

  「不好意思,我們遲到了。」

  李康賢講師和英文系教授一起走了進來。那位英文系唯一的女教授是李康賢的指導教授,也是這次譯者講座的主辦人。秀珍和其他學生紛紛站起來迎接教授,接著很自動的移動座位。教授們和譯者坐在一起,秀珍坐到賢圭旁邊,英文系教授拍了拍譯者的肩。

  「這麼早就在替學生上課啦?」

  倘若秀珍事先知道譯者下學期會在安鎮大學開課,數年後會被聘為英文系副教授,就會明白那是什麼狀況。如果她還知道英文系教授是譯者的大學學姐,就能把整個情勢看得更透徹。那個場合是以聘用譯者當教授為前提,為了試探彼此利益關係所安排的。儘管那天,涉世未深的秀珍不懂大人間的利害關係,但她倒是領悟了一件重要的事,而且隨著歲月流逝,她發現自己當天的領悟和教授之間的拼圖恰好吻合。

  「你們在聊什麼?」李康賢問。

  譯者回答:「只是隨便閒聊,我正打算聊這次出版的書呢,您來得真是時候。」

  英文系教授邊點頭、邊笑說:「當然啦,您一定聊了對學生們很有幫助的話題。」

  秀珍很想回家,她很想念宥利。

  此時,那男生對賢圭說:「大哥,要不要再喝一杯?」

  「再看看吧。」賢圭好整以暇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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