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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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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秀珍 秀珍一回到家就聽見浴室傳來了水流聲。老公今天提前回來也沒告訴她一聲。秀珍很不想走進房間,四天前被貞雅甩了一巴掌的右臉到現在還隱隱作痛,雖然知道是心理作祟,但每次照鏡子時,都會覺得臉蛋變得像石頭一樣硬。 人跟人之間。 耳畔好像響起貞雅的聲音。她真是太可笑了。其實那天沒有把想說的話說完,應該要再狠一點的,但又忍不住懷疑自己還能說什麼。那天秀珍回家後,一邊替臉頰冰敷,一邊盯著書桌抽屜許久。抽屜內側的角落放著宥利的日記,十一年前翻閱過後就再也沒拿出來看了。秀珍一直有機會扔掉它,畢竟先前搬過三次家,每次換季都會大掃除,家具也汰換了兩輪,書桌都換新了。每一次,秀珍都會把宥利的日記移到其他地方放,老公對秀珍持有宥利的日記完全不知情。打掃完宥利的家後,他再也沒有提過宥利的名字,似乎很滿意自己把該做的事都做完了,就像他幫助家境有困難的學弟妹,無私的把錢借給朋友,以及得知一切結束了,為此感到安心時一樣。 多年前,賢圭向秀珍告白時是這麼說的:「你好像很害怕人群。」他接著說,會待在秀珍身邊,一輩子待在她身邊。 這番話是如此溫柔多情。他充滿自信,似乎從沒想過可能有萬分之一的機會被拒絕。他選擇了秀珍,他的世界因此而完整。那麼,秀珍的世界呢?萬一他下定決心要離開她,屆時秀珍也要一聲不吭地接受嗎?但當時秀珍沒有多想,也沒表示自己才是率先渴望兩人能建立關係的人,她只是驚歎於事情比想像中順遂,迅速抓住了來到眼前的好運,至今也一直緊抓不放,認為這是一種幸運。 他走出浴室,全身散發熱氣。 「回來啦?」他邊用毛巾擦拭頭髮邊問。 她沒有看丈夫。人跟人之間不該這樣?金貞雅錯了,人可以對另一個人做出任何事。秀珍一直將真相存放在心底,活到現在。以為東熙被系上趕出去只是秀珍的錯覺,東熙只是忙著念書才沒有參加系上活動。只要是人,都會以自我為出發點思考一切。秀珍討厭被大家當成嚼舌根的話題、被指指點點,所以以為只要把東熙逼到絕境,他就會知難而退,但其實東熙只是不想和不符合自己水準的大學生玩在一起。早在去當兵前,東熙就忙著參加研究所學會的活動,為將來打算。即便秀珍阻撓他領到勤勞獎學金,或是大家把他和貞雅之間的關係拿來大做文章,他都不會動搖。 東熙確實再也不敢亂動秀珍,但也僅此而已。秀珍沒辦法踐踏東熙,東熙也沒有被踐踏,他連秀珍在攻擊自己都渾然不覺。東熙退伍後,當上系學會會長,和新生談戀愛,拿到人文學院最高分,並拿著獎學金順利進入研究所。他三不五時會和賢圭聯絡。「大哥,您在做什麼?」「大哥,今天忙不忙?」「大哥,要不要一起去喝杯酒?」賢圭認為東熙是個親切又聰慧的學弟。得知兩人偶爾會單獨一塊喝酒後,秀珍被恐懼包圍,擔心兩人會不會講到其他話題,又或者,兩人早已知道了什麼? 有一次,她悄悄向賢圭打探,想知道東熙是否講過自己的事。 賢圭回答:「東熙講你的事?啊,你和東熙是同學吧。」 他說東熙不曾提起秀珍的事,只有簡單問過一句:「大哥,您和女朋友相處得如何?」 對東熙而言,秀珍不過是賢圭的女朋友。說得準確些,他對秀珍有這點的尊重。如果借用他的說法,東熙好像連對秀珍「失誤」的事都毫無印象。東熙怎能若無其事的和賢圭聯繫?是不認為自己對秀珍做了什麼,還是覺得對秀珍做了什麼都無所謂?無論兩人間發生過什麼,都沒有了不起到不能見他尊敬的大哥。 秀珍無法要求賢圭別和東熙見面,並不是害怕被賢圭發現秘密。有時,她甚至覺得賢圭和東熙沒什麼兩樣。假如他那麼疼愛東熙,看到東熙就會產生關照他的念頭,那麼賢圭終究不也和東熙是同一種人嗎?這樣的懷疑總會讓秀珍忍不住想起宥利。 宥利的日記,無數個○與×。貞雅說,有人欺負宥利,秀珍早在第一眼看到日記時就想到了,這是她每次想起就會立即掩埋的念頭。秀珍深愛賢圭,因為生命中不曾有過比賢圭更好、更優秀的男人,所以深愛著他。不,世界上沒有任何人比得上賢圭。她的愛在與賢圭一起的時光裡靜止,持續在原地膨脹,宛如驀然在某日開始跳動的細胞,在翌日張開了手指,隔日又伸出了腿,塑出有生命的臉孔,出生後依然馬不停蹄地成長的生命體。 秀珍對賢圭的愛有了生命,無法停止成長,只有一個問題,就是宥利、東熙的臉會與他的臉重疊在一起,不停折磨著她。秀珍可以將所有的愛都給賢圭,交付自己的一切,那些臉卻阻撓了她的勇氣。你當真認為他能夠信任?長達十二年的歲月,每當感到痛苦時,秀珍就會思索「死」這件事。不是因為她想尋死,而是她希望東熙可以死掉。她祈禱他碰上車禍,或有人殘忍的用刀捅死他,就像知道自己秘密的宥利一樣消失在世上,再也無法提出任何問題。秀珍希望東熙能徹底人間蒸發,那麼,也許她就能獲得完整的幸福。 「你怎麼了?」 丈夫關切了一句,秀珍抬起頭,無數問題在她嘴邊打轉。她必須做出選擇,要是讓那些問題傾巢而出,也許自己就會迎向截然不同的未來。萬一選擇緘默,目前的日常就會延續下去,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般,不復記憶般。 「沒什麼。」 就在她打算從餐桌起身的剎那,丈夫問:「怎樣叫沒什麼?」 她轉過頭,丈夫一臉落寞的看著她。 「真的沒事嗎?」丈夫歎了口氣,走近餐桌,一臉堅決的坐在她面前,像是做了什麼決定。 秀珍有時很好奇,為什麼身邊經常有人離開自己。媽媽、貞雅,現在就連丈夫都打算離開她。當然,留在她身邊的人更多。外婆、朋友們,還有到今天為止的丈夫。回顧整個人生,比起拿著刀抵在她心上的人,伸手溫柔輕撫的人更多,她卻無法忍受那些細微撓痕的存在。 即便從小沒有媽媽,貞雅又狠心拋下她,秀珍仍過得很幸福。即便在東熙對秀珍做出那種事卻悄悄脫身後也一樣。總之,秀珍都走過來了,她不是那種會沉溺在不幸中的人,頂多只會動搖一下下。但每當遇上不幸的關口,她就會將幸福的時光忘得一乾二淨,因為她都會聽到某個聲音,警告她至今所擁有的一切不過是假像,總有一天會煙消雲散,因此,她不能鬆懈。 「看到你時,我總覺得心裡有疙瘩。」 聽到丈夫這麼說,秀珍的心瞬間受了傷,無論怎麼故作鎮定,她終究還是被這句話給傷害了。有疙瘩?你以為我就好過嗎? 「為什麼?」秀珍問。 「你覺得呢?」 秀珍猛的站起身。他一副秀珍做錯了什麼的樣子,要她自己去發現,要她趕緊承認自己做錯了什麼。秀珍不想再多談,到此為止吧,過幾天就能聊點別的了吧。 但她忍不住頂嘴。「你就沒想過問題是出在自己身上嗎?沒想過你讓我覺得不自在嗎?」 「我讓你不自在?」 這對話根本是在鬼打牆。秀珍不禁又想,真的到此為止吧,這樣的對話根本毫無意義。 「對,我覺得不自在,」她的語氣尖銳,「這種不自在的感覺逼得我快發瘋,你不說清楚問題是什麼,也不解釋原因,只把這裡當宿舍一樣來來去去。到底問題在哪裡,你說了我才知道啊!」 「是啊,說了才會知道。」把她的話重複一次後,他便閉上了嘴。 秀珍氣炸了,他先是擾亂了她的心情,又什麼都不說。 秀珍正打算進房間時,他又開口:「你怎麼不老實說想要孩子?」 秀珍愣在原地,一時啞口無言,但很快便整理好思緒,緩緩回答:「你在說什麼?我不是說沒關係嗎?」 他凝視著秀珍。「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秀珍不發一語,腦海一片空白,當下真的什麼想法都沒有,只想結束這場對話,進房睡覺,早上再若無其事地起床。她想和丈夫一起吃早餐,到咖啡廳上班,度過充實的一天。她心想,你究竟知道了什麼? 「我知道你會偷看那些幼兒園的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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