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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16 瑪麗安,無數的瑪麗安

  有部來自遙遠南方的小說,寫下那部小說的女人說,啞子經常默默聽著別人的故事。大家都說,無法說話的啞子給了他們安慰。但啞子真正想要的是回到朋友身邊,回到他深愛、信任且懷念的啞子朋友身邊,走在挑選水果和糖果的熟悉街道上迎接一天的結束。他們擁抱著彼此的故事。

  我們是啞子。

  我們是瑪麗安。

  《簡愛》是個關於勇氣的故事。還記得初次讀它時,我將那本書借給秀珍,秀珍看完後又還給我,我們談論起勇氣,深信往後自己也會成為簡愛。

  秀珍沒有問我為什麼叫她來,她只是坐著看我走進來,輕輕點頭示意。我坐在秀珍對面,謝謝她願意來見我。有好一會兒,我們只是靜默不語。

  我苦惱了好幾天,告訴秀珍這件事的決定是否正確,又有何意義。雖然大家都說真心能感動上天,但那真的很老套,搞不好只是因為傳達真心能讓我一吐為快罷了。倘若只是為了自己好過一些而吐露秘密,這就和傳達真心一點關係也沒有。

  剛開始我想,我什麼都不會說的,畢竟我們已經走得太遠。薑勝永說,我們沒必要被過去牽絆。他說得沒錯,但假如過去到現在都沒結束,那又該怎麼說呢?假如我至今仍行走在靜止的指針上呢?

  我想起李鎮燮,他是覆蓋在我的過去上的另一段過去。每次對我施暴後,他會變得抑鬱不已,希望獲得我的原諒以減輕自己的愧疚。他買禮物,送我那些以我的經濟條件來說負擔不起的皮包、衣服和項煉。以他的收入來說,買這些東西也都是不小的壓力。我以為他是真心感到抱歉才送我,所以才收下──不,這是在說謊,我確實也對那些東西起了貪念。我想著他對我的傷害,認為自己理當收下這點禮物。但那是個陷阱,禮物隨著暴力的延續而增加,我開始在約會時不出錢,偶爾還親自挑選想要的禮物。

  見他面有難色,我還冷嘲熱諷:「你把我打成這樣,就連這點事都做不到嗎?簡直和乞丐沒兩樣,你沒資格打我。」

  從某一刻起,他向我道歉時遞給我的物品,成了打我前預先支付的費用。我說,之所以不敢報警舉發他,是因為我會害怕。沒錯,我害怕別人會說我拿了應有的報償,竟還卑鄙的報警;我害怕大家,害怕其他女人說我自貶身價,把自己給賣了,最後沒人願意伸出援手。真可悲,可悲的人是我。支配我的不是他,而是關於自己的記憶。

  那天,見到秀珍的當下,憎恨的情緒包圍了我。我憎恨過去、未來,還有那一刻我打算說出的事,可是,我必須說出來。

  「只要第一顆鈕扣扣錯,就不可能穿好衣服。我並不認同這種想法,只要重新解開再扣就行了。如果再次失敗,那就從頭再來一遍。」這是薑勝永的建議。他說,人生隨時都能重新開始,隨時都能改變。

  但是,假如我一直都認為自己沒有扣錯鈕扣,沒有發現哪裡出錯,就這麼活了一輩子,鈕扣始終錯位;或者,假如我一直佯裝不知鈕扣扣錯了呢?

  薑勝永八成會說,要好好抬起頭,假如持續裝聾作啞,鈕扣就會持續歪斜扭曲,遲早會走到無法挽回的地步。當然,他絕對不會說出這種毫無希望的話,但他會說,裝聾作啞得越久,往後要承擔的時間也會越長。

  因此,我非向秀珍坦白不可,但不是為了從她那聽到什麼回答或徵求她的同意,只不過是說出多年前早該對她說的話,因為那正是我扣錯的第一顆鈕扣。這並非單方面要求對方體諒的真心,而是如我所說,它是扣錯的鈕扣,是從歪斜不整的衣著上就能看到的真相。

  「二十一歲那年,」我開始說話,秀珍凝視著我,我沒有迴避她的眼神。「和男友交往大約一周時,我們第一次去旅行,地點是在西海岸。我們烤了貝殼,一起去了旅館。也許有人會說,去之前怎會沒想到這件事,但我真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以為這就跟女生朋友們去玩沒兩樣。當然,我沒有傻到不知道男女獨處時會發生什麼,只不過沒想到『我』會跟對方發生關係,因為我把別人和自己分成兩件事來看了。總有一天會有性經驗吧,但我一直以為不會是現在。我以為男友想法跟我差不多,畢竟是我交往的人,很自然就認為大家都跟我想的一樣。男友也沒有表現出來,我們聊著學校、求職、父母、食物等每天都會聊的話題,但一進房間後,氣氛就不一樣了。

  「男友像是等待已久般,理所當然的褪去我的衣服,我當下很慌張,這時男友說:『你不也是想發生關係才來的嗎?』我否認了,但講得很沒自信,因為確實是我自己跟來的。接著男友只回了一句:『喔,我知道了。』他隨即躺到床上說:『啊,還以為你個性很豪爽,沒想到這麼土裡土氣。』

  「你也知道,我是在鄉下出生長大,現在雖然不會把那種話放在心上,但當時很討厭被說土氣。誰不想成為新潮的人,我也一直夢想成為有自信的職場女性、豪爽的女人,也相信自己有一天會達成。那句話傷到了我,氣氛變得很僵,但他看起來比我還生氣。嘴上說沒關係,看起來卻超級不爽。我不過是表達不願意罷了,他幹麼這樣,讓我以為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或做了什麼讓男友誤會了。看他說得理直氣壯,大概是從我這感覺到了什麼,難道是我不自覺的誘惑了他?我們倆就這樣默默坐在床沿,這時男友用非常惆悵的口氣說:『被當成那種精蟲沖腦的傢伙,我有點難過。我自以為很尊重你,但現在你應該覺得我是垃圾吧?』

  「那一刻,我感到非常抱歉。我怎麼可以這樣?想到自己傷害了男友,不由得有些不安,萬一我就這樣失去這個人怎麼辦?我不曾向任何人提起這件事,也沒對丹娥說過,你是第一個知道的人。我很害怕,害怕聽到別人說我是那種會死纏爛打、擔心被拋棄的女生,害怕其他女生說我是女人之恥。畢竟宥利的遭遇我親眼目睹,那些針對宥利的無數話語是如何蠶食了她。你還記得嗎?

  「大家都說宥利丟了女生的臉,說那種女生沒資格被保護,也沒必要幫她。我們批判男生大聊特聊女生的私生活,卻又任由他們批評宥利,只因為我們不認為宥利能夠分享女性的權利。她不過是想被人愛,卻不懂得在那之前必須先珍惜自己罷了。你記得嗎?關於宥利,我也說了很多難聽的話。當時我並不曉得,想討好某個人的想法,也許和放任那個人蹂躪我的想法相似。

  「我們靜靜躺在床上,大約過了十分鐘,男友爬到了我身上。我用手輕輕推他的胸膛,暗示他退後,但我當下變得很心軟也很困惑,所以沒有強烈拒絕。我連自己面臨什麼狀況都搞不清楚,又怎知道該怎麼做。他用力抓住我的手腕,我覺得很痛,試著掙脫並要他放開我。但是秀珍,在這之前,我真不知道男生的力氣會這麼大,也從來沒被男生打過,不知道男生使勁打人時,我的身體會像豆腐被壓碎般裂開。我總以為只要我用盡全身力氣抵抗,即便男生把我逼至絕境,仍能全身而退。

  「他個子很高,用身體就幾乎能壓制我,於是我明白了,無論我怎麼死命掙扎都贏不了他。我不再抵抗,反正也擺脫不了那個狀況,甚至還對他感到抱歉,我還能做什麼呢?我整晚都沒有闔眼。我現在做了什麼,發生了什麼?我甚至還心想,我真的很土嗎?這算什麼,反正和男生交往就要懂得收放自如嘛,何必大驚小怪。我不曉得自己該如何接受那個狀況,而那段關係,維持了四個月。」

  秀珍一言不發,我喝了口水,繼續說下去。

  「我希望別人認為我是很酷的人,想讓其他人看到的那一面剝奪了我真正的意識。儘管如此,我仍認為那是在談戀愛。身邊有人才重要,即便不曾有被愛的感覺。男友會在我不願意的情況下強迫發生關係,就算我真的說了『不要』也一樣。在我生理期、身體不舒服時,他從我身上滿足了自己的慾望,我也以為這是我想要的,是我願意的,所以我們才會在一起,畢竟這又不是有個強盜持刀從巷子裡跑出來叫我脫掉衣服,也不是我抵死不從,他仍不願罷休。

  「我不想承認自己被盲目的牽著走,這太丟臉了。現在竟然還有這種被牽著鼻子走的女人,那居然就是我,我不想被這樣看待。我不是朝鮮時代的女人,我是現代女性,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性算不了什麼,它什麼都不是,不具任何意義。但我的狀態很糟,有時忍不住會哭。被迫發生關係後,我因為搞不清楚這是什麼狀況而哭泣。我無法相信,這明明是我的人生、我的身體,我卻什麼都控制不了,也沒辦法告訴任何人。我都不相信自己了,又有誰會相信我?男友用不知所措的表情看著我,他真的無法理解我的心情,不知道我為什麼有這種反應,究竟問題出在哪裡。問題,好像只出在我身上。他曾用擔憂的口吻對我說了一句話。」

  秀珍和我依然看著彼此。小時候,我們經常一起在農田附近嬉戲,只要看著眼前一望無際的農田,心臟就好像快跳出來似的。晚霞將整個世界渲染成朱紅色,空氣中飽含當天最後一絲陽光,散發出肌膚鬆軟的香氣。我們盡情享受涼風,奔跑至田埂盡頭,被染紅的日暮時分猶如充滿愛的笑容般溫柔。

  只要回想童年,腦海總會浮現這些畫面,回想起兩個對世界充滿善意與期待的少女。我們話說得不多,我們是啞子,就算不發一語,世界的故事也已經在我們體內。只要伸出手,太陽就會為之震動。那時的我們深信著,只要我們想要,任何事都能辦到。倘若能有一次回到過去的機會,我一定會毫不猶豫的選擇那一刻,回到那時候,和秀珍手牽手一起奔跑;挽著她的手臂走遍整個村子,將所有人的言語吃個精光。將水果和糖果放在彼此手中,不斷走在那條漫長的田埂上。只要能有一次機會,我願意欣然交出一切。

  我再次開口:「東熙說了,『你聽了別不高興,但你有被害妄想症。』」

  第一個鈕扣。

  但這不是我真正想對秀珍說的話。我調整了一下呼吸,秀珍依舊一言不發。

  我喚了一聲:「秀珍。」

  秀珍回答:「嗯。」

  我之所以來這,只有一個原因──我有真正想說的話。我看著你那在悠遠記憶中熟悉的臉龐露出了微笑。就算你不願意接受也無妨,因為這句話不是為了減輕我內心的負擔,不是為了傳達我的真心,好讓自己解脫,而是這是我必須對你說的話。你沒有接受這句話的義務,更無須去理解,但我有這個義務。因為這是在承認發生在我們之間的某件事,承認我所犯下的某個錯誤。你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我犯了什麼錯?這是發生在我身上,真真切切的事,是我的第一顆鈕扣。

  這是我真正想從金東熙和李鎮燮口中聽到,認為他們必須對我說、卻不曾聽到的,而我也終究沒有對你說的話。那句話,始終藏在我的心中。

  「秀珍,我真的很抱歉,當時把你一個人丟在那裡。」

  真的很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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