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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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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還有,給伊英 這是最後一個故事了。 幾天後,秀珍打了通電話給我。我們見了面,她把宥利的日記交給我,也說了很多事,發生在她身上的事。 沒過多久,聽說他們夫妻分居了,好像是因為秀珍的某個誤會,兩人之間產生了嫌隙。這種八卦一下子就傳開了,大家竊竊私語,說秀珍犯了大錯。 那天,我沒有從秀珍口中聽到有關賢圭學長的事,所以只能從大家口中去猜測秀珍發生了什麼事。小道消息中的秀珍彷彿化身為傳說的主角,她是違背「不能正眼看丈夫的臉」的妻子,被警告不能好奇丈夫的真面目卻不聽從的少女,以及聽到被嫉妒蒙蔽的姐姐們說的話後,像個傻瓜般被矇騙的愚蠢女人。 深夜,她捧著燭火俯視他的臉龐,一滴燭淚滴在丈夫的翅膀上,終究喚醒了神的詛咒。所以說啊,為什麼要照亮丈夫的臉?既然別人要求你別看,你就該遵守到底啊。愚蠢的女人,被下三濫的伎倆拐騙,一腳踢開了幸福,為什麼不相信他的愛?是啊,直到故事的最後,女人始終那般愚蠢。因為她違背了別人千交代萬交代的囑咐,喝下了會永遠沉睡的藥水。在眾神祇的面前,她趾高氣昂的喝下藥水。我再也不會被禰們的詛咒牽著走,這不是禰們下賜的死亡,而是我選擇的長眠。 為了佯裝不知被宿命束縛的事實,我們相信必須自行做出選擇。但也許,在宿命面前,我們唯一能做的終究也只有選擇。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只記得回到家的丈夫將睡夢中的她喚醒的畫面。 我暗自為秀珍祈禱,願她能夠幸福。無論她做出何種選擇,那都是為了她自己,是以她的意志做的選擇。我說這話不是想證明自己確實希望她幸福,而是那天秀珍親口對我說的話。 秀珍說完後,我將計畫告訴了她,她認真的點點頭,補充說如果能幫上忙,可以把她的故事說出來。我問她是否真的沒關係。 「當然不,這件事我並不樂見其成,也很擔心家人會被指指點點,但如果需要幫忙,我願意出面,反正該做的事就該去做。最近,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在過正常的生活。」 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只是靜靜聽著。 她繼續說:「雖然到目前為止,我都深信這一路均憑我的選擇,但那僅是為了讓自己覺得鑰匙掌握在我手上罷了。我自行走進了這扇門,就有辦法打開。但事實上,這不過是拿著一把打不開任何門的假鑰匙在自我安慰罷了。但現在不同了,因為門不是只有鑰匙才能打開。無論做什麼,我都會沒事的。當然我也可能會完蛋,不過終究會好起來。」 那一刻我明白了,秀珍真的會沒事。但我大概無法確認這件事。儘管會有小道消息、有人在背後竊竊私語、秘密被寫在紙條上到處傳來傳去,但憑這些無法得知任何事,因為我們再也無法成為朋友,傾聽彼此的內心。諷刺的是,雖然其他事說不準,這一點倒是可以確定。因此我所能相信的,就是回想那天秀珍說的話,對此保持樂觀。這個記憶在我體內的事實,讓我感到很開心。 事實上,在那之後我們就沒有再碰面,至今也沒聽說秀珍的消息,所以不知道她和賢圭學長後來怎麼樣了。 倘若有人問我過了多久時間,嗯,我並不想說從那天到此時此刻過了多久。 故事真正的結尾是這個。 那年冬天到翌年春天,我將首爾的家打理好,回到了安鎮,在一家小型旅行社找到工作,每個月會回八賢探望一次父母。年底時,我走進廚房打算幫忙料理食物,結果被媽媽教訓了一頓。媽媽說廚房這麼窄,要我去看電視,別在旁邊礙手礙腳。 我忍不住問:「真的不用幫忙嗎?」 媽媽用一副「你在說什麼啊?」的表情看我。 我觀察媽媽的神情,又說:「因為媽媽有可能心裡希望我幫忙,嘴巴上卻不說嘛。」 媽媽一臉很無言的看著我。「我哪有什麼都不說?我不是叫你不要弄嗎?」接著就要我去外頭把分類回收桶清空。「你只要幫我做這件事就夠了。」 媽媽要我順便買冰淇淋回來,我走出門外,天空正下起鵝毛大雪。 當冰冷的空氣開始逐漸和緩時,我和丹娥到日本大阪旅行,去了一個名叫嵐山、處處是竹林的村落。走出森林時,享用了在村落入口處販賣的鮮奶油蛋糕卷,蛋糕上放了一片綠油油的竹葉。 回來後,我傳了訊息給李鎮燮。 「我現在什麼都不想說,搞不好往後也會一直如此,但這並不代表我沒有話要說。等手頭上的事告一段落、整理好思緒,我就會跟你聯絡,所以別要求我馬上跟你對話。」此外我又補充了一句。「別以為這樣就結束了。」 我突然領悟了,覺得自己終於過起正常的生活。 他沒有回覆我的訊息。 我繼續做自己的事,先將宥利的日記仔細讀過一遍,然後去找薑勝永、伴奏者和所有認識宥利的人,將他們的回憶記錄下來,錄了音,其中也包括我。我把證詞拿來和日記的紀錄相互對照,雖然還有許多只能憑推測,但也有能被判定為事實的部分。在宥利做了記號的日子隔天,有人看到她的手腕上有瘀青,也有人看到宥利參加系上聚餐時,見到東熙就落荒而逃;有人看到宥利和東熙坐著在談話,也有人看到她在東熙面前哭泣,甚至有人看到東熙不耐煩的朝宥利發脾氣。 但這些都年代久遠,以證據而言,記憶的可信度不高,而我想找到確鑿的證據。我繼續去找其他人,盡可能不參雜個人情緒,忠實的記述內容。雖然幾乎沒有人明確記得日期,但至少有人大致記得那段時期。我從他們的目擊證詞和宥利的日記一點一點拼湊,發現宥利看到東熙後逃走的時間點,與宥利頻繁上醫院的時期重疊;有人看到宥利和東熙在一起或看到她在哭的時間點,恰好日記上畫滿了×記號。我用這種方式將目擊證詞和內容加以分類,對照宥利的日記,整理出時間區塊,那些依稀可見的圖案逐漸清晰鮮明,也看清了許多事,好比相較於不知道宥利發生什麼事的人,對此不聞不問的人更多。 我也寫下了最後一次見到宥利的日子。十二月八日。 前一天,十二月七號,宥利畫上了×,那是標示在月曆上的最後一天。 就像在修復年代久遠的遺跡,過去的日期和事件于現今浮現,模糊不清的輪廓露出清楚的形體,看到了完整圖案。我確定這本日記記錄的正是宥利被迫發生關係的筆記,現在可以進行下一個階段了。 也就是那些可以找到更確鑿證據的地方,包括性暴力諮商中心的諮商內容、替宥利看診的婦產科醫生證詞,以及宥利一定曾求助過的教授──李康賢的證詞。 我不是警察或檢察官,更不是受害者當事人,所以沒有信心自己可以走到那一步,畢竟身為受害者的宥利無法為自己作證。可是,替宥利日記進行修復工作,不單是為了揭開宥利與金東熙之間發生的事,那只是一塊碎片罷了,我正在做的,是替宥利散落在各處的碎片,已經四分五裂、任誰都認不出形體的老舊拼圖拼湊原貌。 *** 那是在春天。 一走進安鎮大學校門,雪白的櫻花便隨風飄揚,輕輕落在頭上。我大口吸入花朵的香氣,那是我記憶中安鎮的味道。還有湖水的腥味,我經常在雨天漫步,踩著被染上綠意的運動鞋一路走到這裡,只為了欣賞被雨水打落地面的花瓣。我在雪白鬆軟的道路中央走著,藉此消除體內的惡臭。 過去曾經發生了什麼事?又留下了何種記憶? 我走向人文學院那一帶,金伊英如前一天通電話時所說,在人文學院的牆面前貼大字報。我朝她走去。 我說出事先準備好的臺詞,包括關於宥利和我的事,關於另一位雖然無法公開姓名、但只要她開口就願意出面作證的朋友。也就是說,是關於女人的事,關於單憑女人的證詞不曉得有沒有用的幾種可能性,還有關於知道可能性後,或許其他女性也會鼓起勇氣站出來的事。 金伊英很慎重的接下宥利的日記,小心翼翼的翻閱。這即是故事開始的瞬間。是啊,這是很常見的結尾,反正我是個如老掉牙的故事般的人,不是嗎?我是隨處可見的人,這是俯拾即是的事,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事件。可是,我是始終存在的人。我不斷寫信給某人,獨自埋首於書中的世界,記錄下發生的每件事,做我能做的一切,這即是我的方法, 可是,有時這一切又像在捏造。我指的不是在記錄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時,而是在寫下我犯了什麼錯時。我寫了各種版本的記憶,寫了又寫。因為,老掉牙的故事通常只會寫到主角關上門走出來,沒有人知道該怎麼做才能打開關上的門,或再度把門關上,所以有時,我會以你的名字寫下什麼。 在你的故事中,在你曾經想告訴所有人、卻未曾有人讀過的故事中,我們一起站在狹小的巷弄裡,昏暗的燈光灑落地面,一道長長的暗影壓制你的肩膀,你雖呼喚了我的名字,我卻轉身離開。 貞雅。 貞雅,幫幫我。 我望著前方,頭也不回的走著,腦中想像自己看著那一望無際的農田,心臟卻彷彿快炸裂般的畫面,就只為了甩開緊黏在我身上的你的聲音,為了遺忘我那被水腥味浸染的身體散發惡臭的事實。 可是,我在某一刻改變了主意。我轉過身,你在我的眼前,我看著你再次跨出步伐。因為在那個故事中,我是隨處可見的人,經歷俯拾即是的事,雖然沒什麼了不起卻始終存在的人。我必須那樣做。為此,我在這個故事的最後,要說出最理所當然的回答── 好,宥利。 二十一歲, 透亮的雙眸。 然而,故事並未就此結束。能結束故事的人正是你,讓一切故事開始的人,以及再次展開未來的人。或許,真正的故事現在才要開始。因為在故事的最後一頁,一切畫上句點的那一刻,要給出回答的人正是你。 是的,現在輪到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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