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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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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響太太,我們可以把這段採訪錄下來嗎?」莉利亞面前的男孩檢查了一遍他的筆記,然後抬起臉,黑白分明的眼睛令她一驚。時下在濱海花園養老院,見到的盡是下垂的眼瞼和渾濁的雙目。 孩子們還在這兒呢!果不其然,莉利亞心想,意識多麼靈巧地穿越時間,身體卻在這歲月中變得無法舒適地在椅子上久坐。 有些日子,莉利亞想從人生這堂課上逃逸,今天是其中一日。早餐的咖啡不夠熱(也不夠勁,但那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因為廚房只供應沒勁道的咖啡,一如住在這兒的男士的雙腿);菲莉絲挑了個莉利亞旁邊的位置坐下(不請自來,不過誰坐到她旁邊都會被歸入不受歡迎之列);坐在莉利亞對面的米爾德麗德,正在討論該給她的孫女買什麼生日禮物(誰關心這個);伊萊恩強烈要求大家參加附近一所學校主辦的一個口述歷史項目。那兒的校長是她侄女,伊萊恩介紹道。 莉利亞先前斷定,開點小差會對她有益。現在她發現是失策了。「請叫我相太太,」她說,「你是不是把字搞錯了?」 男孩低頭看他的拍紙簿。他旁邊的女孩抬起一張無辜的臉。「我們可以把這段採訪錄下來嗎,相太太?」那個女孩說。 莉利亞不耐煩地表示同意。這項晨間活動的通知傳單上寫明有曲奇餅、小柑橘和加了棉花糖的熱巧克力。她想像瓊和她的助手在隔壁茶水間,剝開一隻小柑橘分著吃。侵犯住客的權益。嚴格來講,屬於偷盜,不過在這兒沒有人嚴格追究情節輕微的罪行。人離死亡越近,理所當然對越多東西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不去計較。計較得越來越少,直至毫無所謂,到那時,他們就把你打發到隔壁那棟樓。記憶護理科:仿佛你的記憶,像孩子或狗一樣,僅是暫時交給沒心沒肺的他人照管,等著你下班後把它們接回去。你必須小心,不要不知不覺變得毫無所謂。斤斤計較地活著,釋懷地死去,死了便了無牽掛。「可誰在乎呢?」莉利亞大聲說。 男孩端詳莉利亞的臉。女孩輕拍他的背。莉利亞湊上前,看了一眼女孩的耳釘。「是鑽石的嗎?」 男孩也看了看。「你知道嗎,有顆鑽石叫『希望之星』?」他對著空氣說。 正常情況下,莉利亞會提醒男孩,當問的不是他時,開口發言是不禮貌的。但在她體內的某個地方,有種奇怪的感覺。換作六十年前,她會稱之為欲望,但現在這欲望想必和她一樣長了皺紋。記憶中的欲望。 「是水晶的。我在溫哥華的表姐給我做的。」女孩說。 莉利亞轉向那男孩。「那是水晶的。比你的『希望之星』便宜吧?」那顆「希望之星」鑽石曾是羅蘭在與一個女人做完愛後聊天的話題,他的日記裡這麼記道。和莉利亞一樣,在那本書裡,另外這個女人也被簡化成單個大寫字母。 莉利亞自己是「L」,在那本日記裡出現了五次。第一次是在第124頁,彼得·威爾遜加了一條腳注:「L,身份不明的情人。」身份不明。幾乎所有羅蘭的情人都歸於那一類,莉利亞經常尋思,有沒有一些遺漏的。假如沒在那本書裡找到她自己——無從知曉是哪個男人刪去了她——她的心會刺痛。抹殺她,不管有意或無意,會令她一樣氣惱。 「去年,我媽媽帶我和弟弟去看那顆鑽石,」男孩說,「在首都華盛頓。」 「是嗎?」莉利亞說。把女人和鑽石放在一起,可以寫出一千個故事,無一有趣。「我跟你賭一百塊錢,你的母親准是個聰明的女人,知道怎麼養出乖巧的兒子。」 「我沒有一百塊錢。」 「我也沒有。只是講講而已。」 「可我的母親死了。」 女孩環顧四周,搜尋可以出面干預的成年人。 「聽你那麼講,我很難過,」莉利亞說,「但沒關係。每個人都會死。什麼時候死,不由你和我說了算。」 男孩本就表情不豐富的臉,變得出奇木訥。 「相太太,我們可以開始採訪嗎?」女孩問。 相太太不喜歡聽話的小女孩,莉利亞心想。 那採訪比莉利亞預期的短。五個問題,全都無關痛癢、平淡無奇。你在何時何地出生?你小時候的家庭狀況怎麼樣?你上學時最喜歡的老師是誰?小時候你的家鄉是什麼樣的?講一件你做過的、引以為傲的事。 「我引以為傲的一件事?很難選。太多了。比如,我曾認識一個男的,他的朋友想要借你說的那顆鑽石,」莉利亞朝男孩頷首,「去展出。」 「他們借到了嗎?」女孩問。 「是『她』。我說想要借的人是個女的。」 「他們不借給她嗎?」 「她的祖國,」莉利亞說,「正巧是加拿大。」 「我的爸爸是加拿大人。」那女孩又說。 「哎,他們不讓加拿大借那顆鑽石。」莉利亞說。 「為什麼?」 「問你旁邊的同學。」 「我不知道。」男孩說。 「我以為你親眼見過那顆鑽石。」 「我的媽媽帶我們去的。」男孩說。 而你的媽媽死了。「你能幫我一個忙嗎?」莉利亞對女孩說,「跑去找那位女士——對,站在手推車旁的那一位。問她是否需要你的幫助。」 女孩走開後,莉利亞湊那男孩更近些。「你的媽媽怎麼死的?」 「心臟問題。」 「什麼樣的心臟問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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