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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五

  星期一下午,一位訪客,某人的女兒,捧著一束巨大的花走進飯廳。這些花是從她前一天參加的一個婚禮上拿來的——德布一下子就查明花的來源。「你們能猜到這家人花了多少錢買花嗎——八萬美元!」

  「你肯定聽錯了,」弗蘭克說,「一定是八千。」

  「我問了兩遍。我已故的丈夫是審計員。我對數字很在行。」

  「我以前有個客人,請我的妻子和我設計一座一年四季開白花的花園,」邁克爾說,「猜,她的預算是多少?三十五萬。」

  感到難以置信,仿佛人生還有許多令人驚異的地方——莉利亞思忖,是不是由於衰老、遺忘、惺惺作態,他們已經到了覺得這個世界事事新鮮的地步。可新在哪裡?你可以擁有這個世界,僅一次而已。第二次,你有的只是這個世界的殼,如牡蠣的殼一樣,即將被磨成粉末,當作他人花園的肥料。

  宣傳濱海花園養老院的廣告冊子上,誇耀住在這兒的人智力高、壽命長:平均年齡八十七歲,百分之六十七擁有碩士或博士學位。然而,按上述標準,低於平均水平的莉利亞,卻能輕易領悟到人生有無限的不可思議之處,反之,她的同儕似乎怎麼也理解不了那個道理。她努力忍住不指出,在場的每個人想必都幹過類似荒謬的事。比爾不是花大錢給他的兩個兒子買了舊金山巨人隊比賽的貴賓票嗎?儘管那晚巨人隊贏了,他們走出賽場時仍互不搭腔。大家都聽過,格溫對著話筒,沖她在新澤西的妹妹大吼,每當東海岸預報將有災難天氣時,她的妹妹就打電話來。我以前跟你講過,我再跟你講一次——一般屬於話少一方的格溫會提高音量——有一個解決辦法。一句話:加利福尼亞。什麼?地震怎麼辦?地震來了,我們照樣睡覺。大地震?放心,你我活著時,不會有大地震。

  格溫,莉利亞有一次說,你難道不明白,你的妹妹不需要你的建議,也不想和你抱著死,她只希望你當聽眾?

  你根本不瞭解我們之間的過去,格溫回道。

  所以呢?莉利亞心想。過去好比是信用評分。誰把它當作人生的指南,不斷查閱?你採取這樣或那樣的行動,分數變好或變壞,你都得接受那個結果。

  莉利亞搬來濱海花園養老院的決定令她的子女困惑。她健康自立,看得出他們為她預想了另一種結局,過著一切自理的生活,直至壽終。他們不明白的是,她不喜歡獨居。不,她不害怕一個人,但她更喜歡在人群中遺世孤立。

  「被恰到好處地記住,每個人是裝飾他人內心壁爐架的珍奇古玩」,莉利亞自言自語地引述羅蘭的話。這句話經常讓她寬大為懷地對待她在濱海花園養老院的同儕。他們也許不會變成一座莊嚴的半身雕像,或一根孔雀羽毛,或一個古董花瓶,但合起來,他們可以組成一批不錯的彈珠。(可別把它們弄丟了,莉利亞。)

  可「被恰到好處地記住」是什麼意思?指及時被記住嗎?那樣或許可以解釋羅蘭為何如此巨細靡遺地記錄他的人生,但及時記住的東西有時也會及時遺忘。抑或,說不定所有及時記住的東西都記憶有誤,唯有到我們越過某個時間點,在我們忘記那些事以後,我們才能重新記起它們,那樣才叫記得恰到好處。那種記憶發生在什麼時候?中年嗎?有了孫兒孫女時嗎?經歷了有人意外死亡後嗎?或是意料中的死亡?喂喂,莉利亞幻想詢問她遇見的每個人。你已經穿過那道門了嗎?什麼門,那人會問。那道門,她會說,只開一次的那道,進去以後就不能再出來。那人可能會一頭霧水,或動怒,或如果他頗有幽默感(不大可能),他會說,你是指生與死之間的那道門嗎?呸,她會回答。你講的那道門,遠沒有我心裡想的那道門有意思。

  莉利亞尚未通過那道門。她沒忘記的事有如此之多。這點她確知無疑,如同她知道自己的名字和年齡一樣有把握,還有她最後一次月經的第一天,體檢時,問卷上仍要她填寫這項,1987年10月19日(黑色星期一),莉利亞會注上一筆。從未有人問過括號裡是什麼意思。還以為人們應當有起碼的好奇心。

  「被恰到好處地記住,每個人是裝飾他人內心壁爐架的珍奇古玩。」那句話描寫的是與另一個女人的邂逅,發生在莉利亞結識羅蘭的同一個月裡。他和幾個朋友在舊金山的一間酒吧,一位儀態萬方、口音毫無瑕疵、風姿綽約的女子走上前問道:我可以坐這把椅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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