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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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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人區分歸類的辦法無窮無盡。若看電視新聞或讀報紙的話,你會發現人們無時無刻不那麼做,當他們用盡現有的類別稱謂後,就會發明新的。越多越熱鬧,越自以為聰明。但遲早,這些稱謂將多到把每個人與每個人區分開還綽綽有餘。接下來怎麼樣?我們人人舉著自己的名號,沒有兩個是一樣的。每個人都有理由譴責其餘世人。也許到那時候,我們會實現吉爾伯特所相信的全世界的人可以團結起來。如果我們不能在相親相愛的基礎上團結,那麼只能靠恨了,不是嗎? 講一個我保證更有趣的事。我把人分作兩類。一類人,我能想像他們做愛的畫面,我會在我想這樣做時這樣做。另一類人,我想像不出他們有浪漫親密的舉動。 和羅蘭一樣,我從來無法設想我的父母同房。孩子慣于在他們的想像中否認他們的父母有此類行為。我指的是,那些仁厚的孩子。 可我有一件不為人知的樂事。到了一定年紀——十二三歲時——我開始給我的母親編造風流韻事。你知道多少小姑娘幻想有年輕男子追求她們嗎?我常在我的活動範圍內四處為她物色情郎。牧場的幫工、郵遞員、推銷員、店員、教師。一直編到她將密謀與那個男人私奔為止。我不再繼續往下構想他們入住某地的一家旅店或在另一座小鎮安頓下來。 也許我給我的母親編故事,和她給桃金娘小姐編故事如出一轍。我大概在找尋一條途徑,讓她可以走出她的婚姻(也走出我的人生)。但我所編的故事僅存在於我的腦中。把故事形諸筆墨後,總會有像我這樣的人閱讀它們。有時是在違背本人的心願下。 這些留給你們的劄記不同。我知道它們是寫給誰的,將來誰會閱讀它們。 我可以不費腦筋地想像我的弟弟妹妹結婚後的畫面。即便是在他們的臥房內。這兒掛下一條腿,那兒丟著一件內衣。不過除非有人拿槍抵著我的頭,否則我不會想得那麼遠!人不應當把想像浪費在每個認識的人身上,除非委實心理變態。我心智正常。 我對幻想羅蘭與赫蒂上床的事沒多大興趣。那過程想必漫長、沉悶。如同我八十歲生日時莫莉堅持要我品嘗的主廚特選套餐——以其「精美的擺盤和充滿詩意的細膩口味」而著稱!我憑藉強大的自製力才忍住,沒問侍應生有沒有老人死在他面前過。「史密斯先生在吃一個水煮鵪鶉蛋時心臟病發。」「史密斯太太被一塊煙熏洋薊噎住,沒救活過來。」精彩的訃告素材。 主廚特選套餐不是一頓讓人享用的美食,而是一次讓你保持頭腦敏銳的訓練。為了不打瞌睡,我一個勁地誇讚那位侍應生的行頭。他穿著一件白色外套,系了一個黑蝴蝶結領結。我穿了一條帶白領子的黑色連衣裙。我說,要是我年輕二十歲,我會跟他私奔。他問我會不會准許他和別的女人調情,我說,只要他不介意我和別的男人調情就行。當他又端了一道新的菜回來時,我找到一張我從報上剪下來、藏在我手提包裡的分類廣告。讀一下,我對他說,他說他沒帶他的老花眼鏡,於是我大聲把那條廣告念出來。「選我吧,狐媚、性感的老婦人,受過良好教育,健康、活潑。穿著乾淨整潔、優雅得體,誠覓一位紳士,一百歲以下,無感情包袱,經濟寬裕。對我不得有二心。若要與別的女人調情,煩請不必應徵。我的心態是習慣被人追求。」那名侍應生說他不合格,我說,那個女人不是我。我倆一致認為應該祝她好運。從頭至尾,你能聽見莫莉在算著要多給多少小費,用她事後對我講的話來說,補償「那位彬彬有禮的男士不得不忍受的持續、無休止的騷擾」。 哦?我心想。也許從今以後,她對點主廚特選套餐會三思而行。 話說回來,我跑題了。不,一旦羅蘭和赫蒂調暗臥室的燈光,他們之間無論發生什麼,我一概不感興趣。但我倒是很想看看他們吃早飯的場景。赫蒂攪著咖啡——我猜想,每天早晨她會數到同樣的數目,二十下,三十下,然後拿起杯子喝咖啡——羅蘭,他會向她道謝,感謝她為他準備了他面前的一切,在整個用餐過程中數著自己講了幾句話。一旦講得差不多夠數,他便會翻開報紙。 念及他的情人時,我喜歡想像她們在他床上的樣子,但不管是誰,羅蘭對她們的描述不超過一兩句話。有幾個現在想必早已亡故。但年輕點的幾個可能還活著。無論是死是生,她們都要感激我,因為我想像的她們,停留在她們最好的年華,而且是通過一個情人的眼睛所看到的。 *** 後來。 當晚,伊舅媽說,如果有什麼想知道的事,儘管問她。誰曉得我們下次會何時相見?她說。赫蒂為我送行時講了類似的話。為什麼女人喜歡用這麼戲劇性又消極的口氣說話?連伊舅媽也不例外,如此多愁善感。 我要跟你去西部,我說。 不,別這樣,伊舅媽說。 那我幹什麼呢?我問。離家前,經過爭吵懇求,我和維克托舅舅及威廉舅舅就我二十一歲前管理我名下的部分財產達成協議。 留在紐約。在這兒給自己找一份有前途的事。 伊舅媽給了我一張我可以聯繫的人的名單。她還建議,不妨和布萊家聯繫一下。我答應會對她要我做的事一一照辦,但一個年輕男子所做的許諾有時永遠不會兌現。 今天森夫人和克表親發來一封電報。森夫人的一位遠親,西德爾·奧格登太太將造訪紐約。我可否騰出時間,以防萬一她需要有人接待?想到來紐約不足一個星期,我已能做東,令人振奮。 *** 你們可以從這頁一直往下讀,讀到最後,你們的感覺可能仍和我一樣——我想像不出西德爾作為羅蘭情人的樣子。但願這麼講對你們來說不是洩底。沒錯,西德爾和羅蘭當了若干年情人。 露西死後,我向圖書管理員安德森太太詢問一位名叫西德爾·奧格登的詩人。她找不到任何署名西德爾的詩作。我又問我的鄰居霍利的女兒,她在讀研究生。羅蘭提過一次西德爾的名字,但直到很久以後,我讀了這本書,才知道她的故事。 露西死後,我周圍的女人——妹妹瑪戈,我的姻親、朋友和鄰居——她們個個想方設法講恰當合宜的話。但恰當合宜的話往往是最沒用的。當時我尋思西德爾會說什麼——羅蘭口中的她聽起來不同尋常。 霍利的女兒在大學圖書館為我找到一本書。某個女詩人的傳記,現在我想不起是誰了。她似乎比西德爾有名得多,但連那位女士,霍利的女兒說,也已經過時,沒人再讀她的作品。 詩人不像電影明星。如果羅蘭與瓊·芳登或瓊·克勞馥有過一段情,他會千古留名。但他沒找對情人。他對西德爾的這種專一不可思議,仿佛無人能與她相提並論。因此他選的其他女人是他能夠輕易忘記的,讓她們像歌舞隊一般在西德爾身後又唱又跳。 那本傳記裡有幾張插圖,展示的是那位女詩人做的一本關於她朋友的剪貼簿。有一頁介紹西德爾,六幅照片。我本該拿著那本書去複印店,請他們為我把那一頁影印下來,可當時我太自傲。我不想覺得自己對西德爾念念不忘。現在我後悔了。 我不記得那位詩人的名字,所以我無法告訴你們查找的線索。一條教訓:眼下勸自己捨棄的東西,有一天可能正是你想要的。我沒有許多可傳授的教訓,所以每當我提出一條時,敬請注意。 由於眼前沒有照片,我能告訴你們的僅是我記憶中的西德爾。在一張相片裡,她抽著煙,留著黑色的短髮,身穿一件男式外套。另一張裡,她穿了一件帶毛皮領子的黑色長袍,袍子外面覆了一塊毛皮披肩。眼睛深邃,鼻子狹長,下巴尖尖的。一個精明的女人。其他照片是與朋友等男男女女的合影。沒有一張照片裡的她是笑著的。 她美嗎?有些人可能會這麼認為,但我不關心那個問題。我的難處在於,我可以想像羅蘭端給她一杯葡萄酒、為她取來一件毛皮大衣或幫她點煙的畫面。我可以想像他與她在公園散步或一起坐出租車的畫面,我也可以想像他對她低聲細語,一如好萊塢老電影裡那樣的場景。但不管我怎麼努力,我無法想像他們上床的畫面。 西德爾臉上這種凌厲的表情甚得我心。我有著類似的表情。我們農場的一位幫工老容尼常說,男人在娶我以前得先去鐵匠那兒買一副盔甲。我那時頂多七八歲,否則我會狠狠踢他。你自己照一下鏡子,他說。你看每個人的神情,好像你要撲過去、殺死他們一樣。像獅子嗎?我問。像豹,老容尼說。 從那時起,我開始仔細照鏡子。這輩子我對自己的面容了如指掌。 在我們第二次約會時,我把老容尼的話講給吉爾伯特聽,吉爾伯特大笑。你不是一頭豹,他說。你是一隻小貓。他多麼真心實意地讓自己受騙。有時我覺得我怪想念他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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