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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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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8月16日 伊舅媽又一次走了。現在我懷疑我對她所謂的癡情僅僅是生活在埃爾姆塞宅反常的氛圍下而產生的。如果神明之手把我們抓起,放回到那兒,我會不會仍對她癡心一片? 過去幾天,和她相處時,我感到一種以前沒有過的讓人卸下防備的自在。我們四處遊玩,對整體世界而言,我們同等無足輕重,但在我們自己的天地裡,我們是同等的主角。這麼看來,我們無異於兩條身處兩個小碗裡的金魚,暫時被並排放在一起。 望著伊舅媽的火車啟程,我想到安娜·卡列尼娜。任何火車、任何月臺都使我想起戀愛的恐怖。有一瞬間,我想問我旁邊的那個男人,他是否有過相同的念頭。 *** 我和西德爾漸漸熟絡後,這個關於火車站的問題出現在我們的一次談話中。不,她從未想過安娜的死有何恐怖之處,西德爾說。假如安娜留在世上活下去,那樣才恐怖。她又講了一件在康斯坦斯·伽內特的鄉間別墅遇見她本人的軼事。康斯坦斯·伽內特透過厚厚的鏡片窺視每個人。如果有人不知道她是誰,西德爾說,她看起來諒必和她院子裡的南瓜一樣慈祥木訥。——羅蘭·布萊,1989年4月5日① ﹛①康斯坦斯·伽內特(Constance Garnett),十九世紀俄語文學的英語譯者。也是《安娜·卡列尼娜》的英譯者。﹜ *** 後來。 我應當記下幾天前伊舅媽和我的談話,但首先,我要提醒自己這句不久前我在讀書時標記出的話: Prosperum et felix scelus virtus vocatur.① ﹛①成王敗寇。﹜ 我向伊舅媽打聽那些過去在家時從未討論過的事,尤其是我父母的事。 你父親出身不錯,伊舅媽說。惹惱你幾個舅舅的是他過分單純地以身為美國人自豪。 他是個頭腦簡單的人嗎?我問。 不,一點不簡單。但你瞧,問題就在那兒。在你的幾個舅舅看來,美國人最大的毛病是他們有時堅持他們的美國性,仿佛它具有魔力。 你認為他有那個毛病嗎?我問伊舅媽。 任何單一文化背景下的人免不了染上一定的傻氣。像你我這樣的人——你知道我母親一方是美國人,兩個種族的混血兒更善於保持懷疑精神。 我不知道伊舅媽的母親是美國人。所以你打算去美國,去看你母親那邊的家人嗎?我問。 我和他們分離得太久。現在他們更像是陌生人。 我應該把布萊家的人當成陌生人嗎? 你應該試圖與他們建立聯繫。他們中也許有一人能夠幫你。但別抱太高期望。他們不認同你的父親。 因為他娶了我的母親嗎? 因為他一輩子盡幹沒用的事,一無所成。你應當小心,別像他那樣,伊舅媽說。 我儘量不露出受傷的表情。每個兒子都要接受這樣的教誨,不要重蹈父親的舊路嗎?伊舅媽是在代我的母親這樣做嗎? 下面是伊舅媽告訴我的故事:父親和母親相識于皇家港,正值法國人慶祝在那兒建立殖民地三百周年。當時母親還在上學,隨她的合唱團從哈利法克斯一同前去。父親從美國越過邊境而來,因為那時候他沒別的事可幹。他怎麼獨獨挑中她,令她傾心於他,只有上帝知道。回到家後,她告訴她的幾個哥哥,她計劃去美國,在康奈爾大學攻讀梵語學位。 你的幾個舅舅均不理解。接下來發生的事,如你所知,一場無人贊成的婚姻,還有一個孩子。你應該慶倖,那次旅行他們沒帶上你。 他們把我留在哪兒? 留給在伊薩卡的一個保姆。我們立刻派人去接你。布萊家過了一陣子才收到消息。他們絲毫沒表示想把你要回去。 伊舅媽沒有告訴我很多有關她自己婚姻的事。窮極思變,她講的僅此而已。我必須牢記那句話。 *** 我時常納悶,伊舅媽為何在新斯科舍省那個家待了那麼久。是的,確實,她得撫養她的女兒,但她可以帶著她們一起嫁人。有志者事竟成——我喜歡把她想成是那樣的人。羅蘭根本沒考慮過那問題。他想的只有他自己。那是閱讀他日記的一個缺憾。隨便翻到哪頁都有疑問。那本書被填得滿滿的,猶如一座擁擠的城市。但碰上的各種疑問,早晚變成無解之謎。 伊舅媽的命運如何?從這本書餘下的部分裡可獲知的不多。羅蘭沒忘記她。否則他不會把寫她的那幾篇日記保留下來。但他記住她,並把她寫到日記裡,原因是她使他顯得像個耐人尋味的小夥子。她是個耐人尋味的女子。這一點,他忘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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