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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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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8月25日 暴風雨過後的星期日。雨水洗刷了我的怠惰。早晨散步時,我繞道至西二十四街,到得剛好晚了一點,沒碰到伊薇特。 伊薇特星期日有安排,阿梅莉亞告訴我。她堅持與我講英語。她想練習那門語言,她說。她費勁的模樣給她增添了幾許魅力。凡是表現得結結巴巴、努力找到正確用詞的姑娘都顯出一副撒嬌的情態,透著不多不少、恰到好處的無防備色彩。 伊薇特星期日兼職去給一幫畫家當模特。阿梅莉亞說到「幫」字時的口氣,令我當即對這些畫家心生厭惡。 她為什麼還留在女裝裁縫這一行?我問。(為何不乾脆過著觥籌交錯的生活,柔軟的織物輕易滑落下來,挺起胸,側過頭?) 那些畫家,他們很窮,阿梅莉亞說。但伊薇特喜歡幹點不一樣的事,這樣等我們回到法國後,她可以有談資。 你們打算回去? 是的,但等我們賺夠錢後,阿梅莉亞說。 美國有什麼不好?我問。 這兒的人根本不懂帽子和連衣裙。 我沒想到一個樸實無華的姑娘會如此嚴厲。這樣講很不客氣,不是嗎?我說。 呸,阿梅莉亞說,柏林、倫敦、紐約的人以為他們瞭解時尚。那樣好比一個不懂音樂的人…… 五音不全嗎? 是的,阿梅莉亞說。那樣好比五音不全的人談論音樂。 貝多芬是聾子。 他即使聾了仍聽得見。就像我們——伊薇特和我——我們買不起我們做的衣服,但我們看得到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我們知道怎麼讓女人認為,如果她們沒穿對衣服的話,說明她們愚蠢。 怎麼? 我們每一季做的東西不一樣,所以凡是六個月以前的東西,穿在女人身上就顯得傻。 原來是那麼回事,我說。(赫蒂知曉這個道理嗎?她關注每一季的時尚嗎?奧格登太太呢?她肯定無所不知。) 這場對話比我預計的更有意思,因此我問起阿梅莉亞她在法國的生活。她出生在鄉下,緊鄰一座名叫貝桑松的小鎮。這座小鎮離瑞士的邊境不遠,和許多住在那兒的男人一樣,她的父親是個鐘錶匠。他們過著安逸的生活,直至他失明、無法繼續工作。她六歲。家裡有五個孩子,她的兩個哥哥去給一位鐘錶匠當學徒。母親種菜。以前她經常看很多書,所以人們嘲笑她,阿梅莉亞說,但當她開始在集市賣菜時,人們意識到他們錯了。她對她做的事很在行。 她現在還種菜賣菜嗎? 是的,和我的兩個妹妹一起。 你的父親呢? 他仍雙目失明。我的母親念書給他聽,可她沒有很多時間。她忙於打理菜園,阿梅莉亞說。 法國的鄉下,一個多浪漫的地方。我真想去那兒定居,與鮮花、蔬菜和當地的姑娘為伴,有一間屬於自己的小屋,過著作家的生活。你喜歡種菜嗎?我問。 我喜歡上集市。對我們而言,那是個好玩的日子。我們坐著馬拉的車,身下是蔬菜,手裡拿著用餐巾包裹的午飯。我們家的狗萊昂追在馬車後面跑,不管我們多大聲地吼它,命它回去,它總是一路跟著我們。 我想對狗和人發表一番高論,但看到阿梅莉亞淚眼婆娑時,我打消了此念。陷入遐想的她比平時添了些姿色。也許回憶是女人最佳的飾品。 幾年後,阿梅莉亞繼續往下說,她的母親意識到她,阿梅莉亞,和她的妹妹不同,在菜園裡幫不上很多忙。她和家裡的每個人一樣有耐心,她的手一點也不笨,但她不會養花種菜。 所以你去當女裝裁縫了? 如果她是個男孩,她解釋,可以從事鐘錶製造業,這樣她就不用離開家。但要學女裝縫紉,她只能去巴黎。她在那兒認識了伊薇特,她們是店裡兩個年紀最小的姑娘。 我詢問那家店的名字,我曾假裝對那家店很熟。 魯夫。伊薇特的姨媽在那兒工作,阿梅莉亞說。她總是沒好氣,甚至把伊薇特罵哭。有時她會給她們那條街上的孩子和貧苦的女人做衣服。她在給了他們衣服後禱告。一天,她發燒病倒,幾日後,她看上去奄奄一息。她是個邪惡的女人,她哭著對這兩個姑娘說。早逝是對她邪惡的懲罰。兩個姑娘認為她神志不清,可這位上了年紀的婦人說,她給窮人用的布料是從顧客身上偷取的。她時常禱告,但還是不夠彌補這項罪。她含恨而終。 那件事後,伊薇特決定來美國,阿梅莉亞說。 你也想來嗎?我問。 她聳聳肩。我無所謂。 你們打算在這兒工作多久再回去? 幾年吧,阿梅莉亞說。有時我想念我媽。以前我常覺得她的手臂好像最水靈的蘿蔔。天熱時,她在頭上蓋一片白菜葉子。我的妹妹和我也蓋白菜葉子。我媽從我們的院子裡摘些花,鑲繞在葉片邊緣。我們個個看起來又野又開心,並非我們拿不出一點錢來買像樣的帽子。 我瞥了一眼阿梅莉亞的手臂,白皙勻稱,但可能不像她母親那樣豐腴。我試圖想出點可以講的話,當我講不出來時,她諒解地朝我一笑。人們通常來找的是伊薇特,她說。那沒關係。 我喜歡聽你談你的人生經歷。 真的嗎?她問。不過你當然喜歡啦。原因是我們並不真正瞭解彼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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