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我該走了嗎 | 上頁 下頁 |
| 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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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梅莉亞是個相貌平平的女孩,但她把一切編成故事。她知道用那種方法可以讓人們記住她。活在故事裡的人給人印象比實際的他們更動人一點。我們對我們記得的人寬宏大量。我們忘卻他們的許多缺點。 生來無多少姿色可言,那樣是什麼感覺?你們一定認為我聽起來不可理喻,好比一個有錢人在納悶,當窮人是什麼感覺。但我的意思是:我無法想像,如果我天生是個相貌平平的女孩,我長大後會變成什麼樣的人。或天生是個醜姑娘。我還會是今天的莉利亞嗎?沒有人規定相貌平平或長得醜的女孩,她的人生不能有所作為。 有一點我確信無疑:我不必靠講故事讓自己覺得與眾不同。那是他們在回憶錄寫作班做的事。講故事——他們不斷重複這個說法,仿佛它有神奇的魔力。找一個沒有故事的人給我看。然而令我發笑的是,他們格外強調講述的成分。穿上華美的外衣,化上適量的妝,隨便什麼故事都能更添幾分難忘的色彩。有人可以把這個小裁縫的故事拍成電影,我們誰也不記得她無一點吸引人的地方。 話說回來,我必須更正一下。赫蒂沒有可講的故事。她長相不凡。她不窮。但誰能用玩具烤箱做菜呢,端出的是塑料食物和不會割破嬰兒手指的袖珍塑料餐具?赫蒂的人生正是如此。不管什麼東西、什麼人,均無燙傷、受傷或毀滅的危險。 如果你們認為我對她的評語過於嚴苛,好吧,確實。有何不可?一旦活到我的歲數,你們會明白,人生中有一些真正的痛。那種痛繞不過去。它不像在電視上看到的雷區,人們帶著特殊裝備在那兒標出地雷的位置,然後攜帶另一批特殊裝備的人把這些地雷除去。哦,不,你不知道何時何地會有事發生在你身上,但遲早會。唯一的區別呢?你的下場可能不是行動時少了一條胳膊或腿。在世人眼裡,你看起來沒有兩樣。 大多數人,連羅蘭在內,不得不容忍幾回那樣的意外。但赫蒂不然。她活得如此小心謹慎,恐怕從未扭傷過腳踝或淋過雨。沒有事故、沒有痛,什麼麻煩都沒有。不,不是說我嫉妒她。我同情羅蘭,他害怕感到無聊。到頭來他給自己找的竟是個無聊的妻子。 *** 1929年8月26日 奧格登太太今天問我是否願意陪她去一趟匹茲堡。我猜肯定是她的丈夫來不了,所以她必須找一位男士同行,可為什麼挑我呢? 什麼時候?我問。 隨時,她說。除非你有事走不開? 我反思我的人生,它行進得像一列沒有時刻表的火車。那列火車需要多久會脫軌或撞毀? 為什麼找我?我問。 年輕人不該對事事存疑,她說。 我只是在評估我能否當一個好旅伴。 在這座城市裡,有十幾名男子想當你所謂的好旅伴,陪我同行,她說。在這座城市裡,你找不到十幾個讓你有這種機會效勞的女人,也沒有十幾個女人願意帶你見識你沒見過的世面,你說呢? 一個女人憑什麼認為她對一個男人的瞭解勝過這個男人對他自己的瞭解?我說,假裝奧格登太太和我之間平起平坐。若我開口的話,阿梅莉亞會講述鐘錶匠和女裝裁縫的故事。伊薇特說不定願意介紹我認識那些窮畫家。但她們是前途有限的女人。我的前途不可能在她們身上。 你是一個在尋找未來出路的年輕人,奧格登太太說。你應該問自己的問題是怎麼找到出路,而不是為什麼人們做他們所做的事,讓你有可能找到出路。 我常常思考,我們之所以是人,因為我們用盡一切可能的辦法,使別人走投無路,我說。 奧格登太太看著我,不願——我忿忿地認為——進行一場在她看來無意義的對話。我誓不罷休。難道不是那麼回事嗎?動物不關心其他動物的未來。只要有食物,它們連自己的未來也不關心。 奧格登太太微微一笑,然後談起前一晚與她見面共進晚餐的一位雕塑家。我注意到她的這種做法。當我聽起來開始讓人覺得厭煩時,她轉變話題。可我還是忍不住。我受她的影響,在她面前變得愚蠢起來。更糟的是,我非但必須靠她引導走出那愣頭磕腦的窘境,而且在這樣被她牽著走的情況下,我感到幾分愉悅和釋然。她並不對我的失態大驚小怪。從不停下質問我。對此我心懷感激,直至我能重新變得無拘無束,展開另一番爭論。 她繼續講述昨天的晚餐。她去的原因是好奇,想看看那位雕塑家是否仍愛著她的一位表親,這位表親據說一度是托洛斯基的情人。 她是俄國人嗎?我問。 一半英國血統,一半歐陸血統,奧格登太太說。我們和所有人一樣,祖先來自四面八方。 我不是,我說。我是從新斯科舍省出來的鄉下少年。 你讓我想起我的這位表親。一次,在一個別墅宴會上,她坐下五分鐘,然後令大家駭然地取來她剛交給女僕的冬衣。整個晚上,她一直把自己裹得緊緊的。要不是她出了名的性格古怪,別人會認為她一點不懂禮貌。 也許她冷呢?我說。也許她著了涼? 關鍵不是你怎麼覺得,而是你讓女主人有何感覺,奧格登太太說。 她的話刺痛我。我說在我看來,我的身份不足以讓她有任何感覺。 我在跟你講的正是我的表親伊麗莎白,你認識的森博基夫人。 噢,後來怎樣了? 我想她最後得到了寬恕。人們寬恕她。有些人招人欽佩,有些人招人同情,還有些人招人討厭。她招人寬恕。 那麼……我想說,那麼你呢,也或許我想說,那麼我呢。不管哪一個,我及時止了口。 真正危險的是那些讓人百感交集的人——那些是你務必躲開的人。 為什麼? 當一個人讓你百感交集時,你會誤以為自己戀愛了。你不同意嗎? 我想起伊舅媽。我還沒有過墜入愛河的福氣,我說。 要我講,那不算損失。 即便在我這個年紀嗎?我說。當即我知道自己講錯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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