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該走了嗎(65)_李翊雲

六五

　　你怎麼了，羅蘭？就我所知，只有母親想要你所要的東西。從他們的子女身上。這樣的索求，即便對母親而言也是一件可怕的事。

　　吉爾伯特的母親對他是那樣。我的母親對肯尼也是。排行老么的倒霉之處。有些由貪求愛的母親撫養長大的兒子，結果變成貪婪的男人。比如肯尼。但不是每個兒子都這樣。吉爾伯特付出的多於他得到的。那不只是出於慷慨。就算慷慨的人，有時也會誅求無厭。有些人想要的如此之多，因為他們認為他們的慷慨理應受到特別的獎賞。這樣的人往往最憤懣不平。

　　吉爾伯特母親去世的前幾天，他和我在她家裡陪她。我正在洗碗，他在和一個哥哥或姐姐通電話。他的母親說，吉爾伯特，你在幹什麼，那麼吵？我說，是我，我在廚房。她說，你在我的廚房裡幹什麼，莉利亞？不管你在做什麼，你肯定做得不對。

　　令我驚訝的是，我在她的葬禮上哭了。我沒有在我自己母親的葬禮上哭。我相信是吉爾伯特的眼淚，還有他哥哥姐姐和所有孫兒孫女的眼淚使我變得意志薄弱。我一邊擦眼睛，一邊對自己說，真是鱷魚的眼淚啊。

　　吉爾伯特的母親不喜歡我。在她眼裡，我不是一個真正的人，只是她兒子所娶的女人。吉爾伯特愛我，但假如他娶的是另一個女人，他也會那樣無私地愛她，和愛我一樣。我的母親待我們尚可，但不同於肯尼，我們只是她的子女。讓她再生一群孩子，她也不會覺得有差別。你們看出這中間的規律了嗎？人可以長命百歲，身邊有人圍繞，但這些人中若有一兩個能接納你就是你、不是你對他們來說是誰，那你才三生有幸。

　　吉爾伯特與我在婚後沒有犯上面的錯。我們始終是吉爾伯特和莉利亞，不是吉爾伯特的莉利亞或莉利亞的吉爾伯特。

　　西德爾和赫蒂都把羅蘭當作羅蘭。他對她們來說是什麼無關緊要。她們看穿了他。她們在她們的人生中為這個她們看穿的人留了一個位置。

　　我也看穿了他，但僅是現在。在他死前，在閱讀他的日記以前，我接納他並非因為他是誰，而因為他對我而言是誰，還有對露西而言。或許我也那樣對待露西，看她對我而言，還有對羅蘭而言是誰，卻沒有想過她是誰。

　　可露西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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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3年1月2日

　　待在家裡——獨飲了幾杯酒後心情益發平靜。過去一個月我經歷的那些激越的情緒，現在覺得簡直微不足道。

　　我像是那類被魔術師請上臺的人。他發牌，然後說，請選一張。假如我更聰明些，我會交叉雙臂說，不，我不能，也不會幫你。無論我選哪張牌，都是你指定給我的牌。

　　可我是個傻瓜。我是會被任何魔術師當作道具的人。我無法不選那張牌。我無法不相信，挑中我是有原因的。

　　我開始覺得我氣西德爾是氣她所處的境界：她掌握著她的命運。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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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西也掌握著她自己的命運。羅蘭人生中無法擁有的那個女人和他不知道的親生女兒——她們都實現了他想做到的事。還有我。

　　但西德爾不喜歡過激的情感或行為。我也不喜歡。在某種意義上，她和我相似。

　　露西，可憐的露西，她掌握著她的命運，但她像羅蘭，永遠活在偏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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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3年1月12日

　　等待M的到來。她令我想起赫蒂，但對赫蒂，我起碼不必費任何心思。M不像赫蒂那麼泰然自若。或許正是由於那個原因，我讓自己繼續對M保持興趣。但另一方面，我對她不像我對赫蒂那樣心懷敬意。或稱之為同情。

　　如今，我在西德爾身上發現一個我兩年前未發現的危險。大多數女人做不到兩全其美：她們要麼頭腦太貧乏，使得她們外在的光彩難以持續，要麼身體弱不禁風，支撐不了她們的頭腦。西德爾是罕見的頭腦與身體不此消彼長的例子。

　　西德爾是不是素來這樣？她曾像M那麼天真幼稚過嗎？她有沒有騙自己做一個一廂情願的戀人，像赫蒂執意的那樣？我打算什麼時候才停止拿每個人與她對比？把西德爾當作衡量一個女人的起點是不公平的。最殘酷的莫過於告訴賭徒他頭一把已經大獲全勝。樂趣在於下一把總會贏得更多。

　　自元旦那次不歡而散的談話後，我尚未見過西德爾。我還要這樣忍多久？

　　在某種意義上，M應當是我的理想人選。她足夠愛我。我們在生理上合得來。我可以想像自己心滿意足地與她結婚。不忠的問題也許會出現，但如果我們誰都不把它太當一回事……她不像是會成為好母親的那種人，但我對傳宗接代沒有興趣。

　　如果我向M求婚會怎麼樣？我可以帶著這個勝利的消息，出現在西德爾的起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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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們高估自己，但若知道怎麼一笑置之，那麼做無傷大雅。你們認為，假如他隨便向一個女人求婚，西德爾會覺得受傷嗎？

　　真正的傷害來自低估自己的人。我的母親使自己相信她當不了一個賢妻良母，所以她就不做賢妻良母。露西懷著相同的信念，她採取的行動更加決絕。她和我的母親一樣，婚後不快樂，她又和羅蘭的母親一樣，英年早逝。有時我覺得那未免奇怪。

　　我在遠還未到該考慮結婚的年紀時就發誓，我要活得不一樣。我一直如此，做到所有我母親沒做到的事：一個賢惠的妻子，一位好母親，當上祖母，同時又不失自我。可從母親身上吸取的那種種教訓不表示能夠挽救女兒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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