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我們一無所有 | 上頁 下頁
五


  我向來以畫家自居,其次才是個審查員。

  兩年前,當我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一處共居住宅區,我必須提醒自己謹記這一點。我爬上我那寡婦弟媳和她四歲兒子居住的三樓公寓,她開門,眉頭一皺,稍感訝異。她沒想到我會來訪。我們從未見過面。

  「我是羅曼·奧西波維奇·馬爾金。」我說。「你先生沃斯卡的哥哥。」

  她點點頭,一隻手摸摸身上那件灰裙的破舊褶邊,站在一旁讓我進門。就算我提到沃斯卡、令她感到震懾,她依然不動聲色,隱藏得相當好。她穿了一件鑲了紅棕色紐扣的金黃色襯衫,發梳在她潮濕的黑髮留下一道道溝痕,看起來好像有人用炭筆畫上。

  一個男孩懶懶地窩在凹陷的椅墊上。我猜他八成是我的侄子。為了他著想,我還真希望他長得像他媽媽。

  「我不知道我弟弟跟你說了些什麼。」我先說,「但是我在『宣傳動員局』上班。你瞭解這份工作嗎?」

  「不瞭解。」男孩說。這個可憐的孩子遺傳了他爸爸的額頭,凸聳的前額好像一頂帽子,遮蓋了未來的相貌。

  我跟他媽媽說:「你先生真的沒提過我?」

  「他的確提過他在家鄉有個呆頭呆腦的哥哥。」她說,語調變得稍微愉快。「他沒提到你頭髮愈來愈少。」

  「其實不像看起來那麼糟。」我說。

  「你不妨直說你為什麼上門。」

  「我每天看到那些破壞分子的照片,過去十年之間,每天數目有限,最近幾個月,數目卻逐漸增加。我以前每個月只收到一份薄薄的檔案,現在每天早上都收到一大遝,再過不久恐怕會收到一整盒,甚至好幾盒。」

  「你想必不是來此描述你辦公室狀況的吧?」

  「我來這最後一次幫我弟弟效勞。」

  「效什麼勞?」她問。

  我胸口一緊,雙手插進口袋。我覺得自己的手好大,幾乎插不進口袋。我直說,但是話一出口,感覺真的非常糟糕。「我要確定他的霉運不會變成我們家族的特徵。」

  她依照我的要求,把她手邊每一張沃斯卡的照片全都收在一起。總共九張:一張結婚照;一張在鄉間度假;一張是他們搬到市區那天、兩人頭一次身為聖彼得堡的市民;一張是沃斯卡小時候……她在長沙發椅上坐下,然後依次把照片拿給男孩看,最後帶著照片走進臥房。

  她把照片排列在桌上,她的臥房空蕩蕩的,幾乎只看到地板,床鋪依然大到足以容納三人,毯子整整齊齊的拉好,蓋住幾個軟趴趴的枕頭。如今她肯定只跟她兒子一起睡。

  我把一個一盧布的銅板推過桌面,鐮刀和鐵錘的那一面朝上。

  「我要銅板做什麼?」

  我朝著照片點點頭,「你知道怎麼辦。」

  她搖搖頭,猛然揮動手臂,一團微小的塵埃頓時飄向空中,畫出一道圓弧,銅板也被她甩到地上。

  她可能依然愛著我弟弟嗎?想來難以置信。他已因宗教激進主義受到公正的司法裁決,也已接受應得的懲處,只有一個散佈「天堂之門等著為我們敞開」、借由這套囈語毒化他人思想的瘋子,才會接受這種懲處。天堂只可能存在於世間,說不定只靠我們籌建。人們不該欣羡這名女子盲目地深愛一個不值得她深愛的男人。絕對不可。

  她的手掌壓住照片,手肘大張,守護一張張照片,好像一個餓得要命的人直覺地緊緊守護僅存的少許食糧。我這麼說或許真切,畢竟腸胃不是人體唯一有所渴求的器官。

  「你走吧。」她說,聲音之中帶著嘶啞。她低頭瞪視雙手的手背。「不要打擾我們。」

  我大可轉身走出去,關上大門,將這事置之身後。但是某種思緒讓我的腳後跟緊緊固著在地板上。即使家庭觀念已經像是馬匹和馬車一樣急急消失於歷史之中,沒有妻小的我,依然想要有個跟我留著相同血液的人,活著見證那個我們眾志成城、創建出的天堂。我希望那個坐在長沙發椅上的小傢伙長大成人,成為締造美好社會的活躍分子,快快樂樂地老去,挺著圓滾滾的肚子回顧一生。我希望他瞭解他爸爸的死造就了周遭這個公正的社會,這樣一來,他就會感念多年之前一個寒冷的冬天早晨,他那位僅有一面之緣的伯伯為他上了一課。

  這麼想真是愚蠢。我清楚得很。

  我抓住她的手腕,把銅板塞進她的手指之間。

  「我不是過來傷害你的。」我告訴她。「而是為了保護你、讓你不要受到傷害。你先生跟人民做對。如果警察上門搜索,發現這些照片,你覺得結果會是如何?我必須描述細節嗎?」

  不管先前何種情緒赤裸裸地橫陳桌上,她已將之藏納心中。我放手之時,她依然緊握銅板。那枚銅板可以用來購買一個鮮肉餅、一本素描簿、一條糖果、一塊肥皂;你若將它塞入另一人的掌心,它可以為枯燥的一天帶來些許歡樂,但是銅板無法選擇自己的命運。

  「你為什麼不自己動手?你是個畫家。這是你的工作。」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