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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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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遺憾,我恐怕是最後一批革命之前就讀於「皇家藝術學院」的畫家。這些跟麥克辛一樣俗氣的後輩新人,自小在學校裡沾著稀薄的灰泥,還沒學會畫畫就懂得審查。他們從來沒有機會學習那些他們正在摧毀的藝術,也不懂得鑒賞他們手下的藝術品。 一九三六年十月,我有機會修正我自己的一幅畫,那是我十年前的作品,完成於一九二七年,描繪十月革命。在一場無產主義階級的起義行動中,我誤將兩個人畫入抗爭的人群之中,這兩人當時並不在場。我還注意到其他錯誤,比方說一株稍微歪斜、技法不佳的白楊樹,或是單調呆板、空空蕩蕩的夜空,雖未接獲指示,我依然自行動手修正。一個下午就做得完的工作,我花了兩星期完成。一個人難得有機會重新來過。 麥克辛把另一張照片放到桌上。 照片中一位芭蕾舞伶浮懸于馬林斯基芭蕾舞團的舞臺上,她的左手高舉,迎向一盞隱匿聚光燈發出的光影,漆黑的秀髮上戴著一頂羽毛頭飾,一個若隱若現的男子伸出雙手,粗壯的手指緊緊圈住她的纖腰,可能是托舉她、拋擲她、抱起她,或是接住她。攝影師自後臺取景,前五排的觀眾清晰可見。 「這人是誰?」 麥克辛聳聳肩。她是誰完全不重要。上面把她的照片交給我們,這就足以證明她已不再是個芭蕾舞伶。 但在這張照片中,她依然身穿芭蕾舞短裙和舞襪,劇院座無虛席,在她的更衣室中,玫瑰花插放在清水裡,香檳冰鎮在冰塊中。她依然擁有她的事業、一棟家宅、一張文憑、一紙出生證明。 我知道我應該為我的噴筆上色,湊近她圓潤的臉頰,但她看起來好像我的弟媳——荒謬至極。我曉得,我若毀損她的面貌,似乎對她本人、這張相紙、噴筆中的油墨、任何一隻將會拿起照片的手、任何一雙將會看見照片的眼睛,加諸殘酷不仁的傷害。 我發誓我從來沒有興起這種念頭。我靜候心中的激蕩慢慢平息。麥克辛已經注意到我的神情,他問我是不是不舒服。 「頭昏。」我跟他說,「頭重腳輕。」 「你應該好好吃你的午餐,而不是在隧道裡晃來晃去。」他說,然後建議我們將芭蕾舞伶留待明天修正。 等到我爬上木階、回到路面之時,太陽已經像是一枚銅板,緩緩垂落在地平線。時值十月底,冬天的腳步已近。再過不久,暗夜將會包覆大地,整個聖彼得堡將變成一個我走過的隧道。 一座座色彩柔和的宮殿林立於涅瓦河岸,宮殿出自意大利建築師拉斯提裡,或是後代仿效者之手,我已經忘了哪一棟是真品、哪一棟是贗品。拉斯提裡一七七一年在此地與世長辭,你可以看到後代增建的車道、車庫、天線、裝了鐵條的窗口和鍛鐵大門。這些增添的建築物是否破壞了拉斯提裡設計的初衷?或者說,身為受聘於皇室的藝匠,他是否意識到一個人的藝術創作就像政治觀點、道德感和信念,全都受制於社會的影響? 一張海報宣揚:女人,別受騙上當,參與體育活動!另一張海報上有個眼睛蒙上布條、步步走下懸岩的男人:目不識丁之人,就像是相信自己所見的瞎眼男子。 一走進公寓,我的眼鏡隨之模糊。我摸尋壁爐的余溫。八十多年前,一位波蘭籍僑民在這條街上發明了電暖爐;直至今日,我卻依然等著獲取我的那一座。五年前受到提拔時,一群人數足以組成一支足球隊的嘍囉橫掃我的公寓,沒收每一張包含了我的臉孔的照片。這是預防措施,他們解釋。 除了一幅領袖肖像之外,我的牆上一片空白。肖像加上暈光效果,致使臉孔似乎飄蕩在柔和的光影中,好像一幅陳舊畫像裡的聖徒。如果天堂只可能存在於世間,那麼天主也只可能是個凡人。 我把肖像翻過來,肖像背面,我已畫上一隻宛似法國畫家亨利·盧梭筆下的叢林狸貓,金黃的斑點一閃一閃,躲在青綠的樹葉之間窺視。我輕歎一聲,心中慢慢升起一股歸屬感。這下我才感到自在。 在我這個時代,我的職業等於是一個拙劣畫家的次選酬賞。我在「皇家藝術學院」讀了一年書,在學校裡,我幫水果盤和花瓶素描,儘量把每一件小小的靜物畫得跟照片一樣真切。接下來進階到肖像畫,我終於在這項最完美的繪畫藝術之中找到適合自己的志業。肖像畫家必須以一筆一畫稱頌人類的錯綜與繁複。在其他數百萬人眼中,肖像模特兒的眼睛、鼻子、嘴巴,看來可能眼熟,但模特兒的五官,就像畫家心中不可或缺的苦楚與喜樂,在他眼中依然獨特。藝術起始於這種稱頌的心情,或許恩慈和同情也是。如果歹徒在犯法之前手繪受害者的臉孔、法官在判刑之前手繪罪犯的容貌,那麼劊子手就沒有機會手繪任何一張臉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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