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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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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晚上,我像其他夜晚一樣在牆上敲打字母。牆壁傳來回應。 你是天主嗎?敲打聲躊躇緩慢。隔壁牢房的男人肯定終於學會了密碼字母。 不是。為什麼?我敲打回答。 你試探我相不相信你,但是借由試探我,你證明了你浩瀚的恩慈。 我不是天主。我堅稱。這種堅持相當荒謬,但是非得經過力爭抗辯,信徒們才會屈服于理智。 你是。他輕敲。 我是羅曼·馬爾金。我在宣傳部工作。我十二月三日被捕。 除了天主,還有誰會在這裡找上我?他問。 這裡沒有天主,我輕敲。任何地方都沒有天主。 你就是天主。我曉得。 你怎麼曉得?我問。 男子沉默了好久,然後繼續輕敲: 好久以來,我聽到牆上的叩打聲。起先我以為是老鼠,然後我覺得自己快要發瘋,八成是魔鬼耍花招。後來我意識到你在教我用密碼打出字母,然後我聽懂了你敲打了好幾個星期、好幾個月、始終不曾停歇的話語:你受到眷愛。你怎麼可能不是天主?還有誰會在這裡找到我? 我不知道他花了多久敲打出這番話。我不知道他怎麼可能把同樣是個囚犯的我誤認為任何人物。鋪了瀝青的地板吸幹我雙腿的暖意。 你是教徒嗎?我問。 我是神學院的學生,他輕敲。 這麼說來,算你運氣好,最起碼你知道自己為什麼被捕。我這個鋃鐺入獄的「犯罪分子」輕輕叩打。 這裡是聖彼得堡的最高處,他輕敲。景觀最佳。 這些牢房沒有窗戶,我指出。牢房在地窖。 但是從這裡我可以看見天國。 ○ ○ ○ 我受審的那一天,我跟我的波蘭文老師、部長、檢察官,最後再次複習我的供詞,從香煙濃濃的煙霧判斷,可能還有其他幾個人在場。這是一出值得搬上舞臺的獨白好戲。檢察官原本希望我朗讀一段簡單的供詞,先用俄文朗讀,然後用波蘭文再念一次,但我說服他若將兩者融合為一,效果肯定更佳。我先用俄文朗讀,以輕柔順服的聲調描述我叛國的根源,但當我詳列為什麼背叛党國和蘇聯的罪狀,我的聲調從屈從轉為叛逆,而且捨棄俄文,改用波蘭文高聲叱喝,好像波蘭民族主義是一頭蟄伏在我心中的兇殘野獸。當我誦讀完畢,眾人十秒鐘默不作聲,然後部長大聲鼓掌,打破沉默。 「太棒了。」他說。「你聽起好像真的發狂。」 檢察官針對我的供詞做了幾處小小的修正,然後官員們逐一離開,最後只剩下我和波蘭文老師。 「剛才的表現真是精彩。」她說。「你應該幫舞臺劇撰寫劇本。」 我依然因為部長的掌聲而興高采烈。「我真高興得到他們的稱許。」 「我從來沒見過哪個人比你更急著幫那把即將射殺自己的手槍上膛。」她說。「你老實跟我說,用你自己的話告訴我,好讓我瞭解這是怎麼回事:你有罪嗎?」 一時之間,我大感震懾。一陣喝彩聲中,她忽然表示異議,反對的聲調劃穿我的心中,好像燈光劃穿相機鏡頭。我絕對料想不到會在一間審訊牢房裡聽到這個問題。 「你跟我合寫了我的供詞。」我跟她說。我願意不計一切代價,一睹她怎麼看著我。她是否面帶不屑或是氣憤,還是一臉關切、掛念我如何度過臨死之前的幾天。 「不管你說些什麼,或是做些什麼,他們都會槍斃你。」她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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