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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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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沃斯卡和我拍完照片之後,爸媽帶著我們造訪聖彼得動物園。我們依然穿著馬褲和小皮鞋,看起來好像小人國的顯要人物。我想起我們走近關著老虎的獸籠;鐵欄杆之後,一隻黑色斑點的花豹慢吞吞、靜悄悄地踱步。這麼一隻兇猛的野獸居然如此頹萎,既是神奇,也是羞愧。那是我們第一次親眼見證監禁。 「花豹。」我說。「我要學波蘭文的『花豹』。」 她猶豫了一下。我很容易忘記她的損失可能比我慘重。 「別鬧了。」她說。「我們還有正經事要做。」 當我跟她在一起,或說只有當跟她在一起,我但願我的眼鏡還在身邊。一天晚上,隔壁的牢房開啟,一位獄卒大喊大叫——但也可能是囚犯——牢門猛然關上。他高聲禱告,而這個習慣很快就受到獄卒們喝止。我們小時候,我弟弟也隔著牆壁在他的臥室裡禱告。我可以聽到他默默祈禱,直至深夜。 我輕敲牆壁。你受到眷愛。我不經思索就敲打出這幾個字。以前我和我弟弟睡前始終先用密碼敲打出這幾個字,然後從牆邊走開,各自爬上小床,墜入各自的夢鄉。 禱告聲暫止。他聽得到我的聲音。我伸手貼著牆壁。他沒有回答。 你受到眷愛。我又輕敲一次。 毫無回應。他八成不知道這套密碼。如果他無辜,他怎麼可能知道?我敲出一個個字母:一,一;一,二;一,三。暗自希望他會慢慢理解。 他沒有回應。我重複敲打了幾次,以「你受到眷愛」作結,然後停手。每天晚上,我跟隔牆的囚犯敲打字母。他始終沒有回應。我草擬我的供詞。 問:你跟那個蒙羞的舞者有何過往? 答:一九三三年,我受到她的招募,成為一個地下間諜。我們每個月在秘密藏身處碰面,藏身處不止一個,我們按月選擇其一,輪番更替。其他知名藝術家和知識分子也在場,人人佯裝狂熱的革命分子,掩飾叛國的天性。 問:你為那個蒙羞的舞者提供哪些情報? 答:宣傳期刊、特務組的備忘錄、涉嫌貪污的高官名單、敏感度極高的政治與軍事場所,任何一項她那群絕望悲觀、遵奉法西斯主義和異端思想的叛國黨羽說不定用得上的訊息。 問:蒙羞舞者的那只手代表什麼? 答:那只留置在肖像畫裡的手,號召各個地下基層組織開始進行敵後叛亂活動。 問:你為什麼背叛我們的未來? 答:因為未來是一個謊言,被我們用來為目前各種殘忍的行徑辯護。 我用最近學會的語言陳述蘇聯當局的欺侮。我承認我犯了罪,因為我譴責當時的審查制度、僵化的意識、徒具形式的法律、殘缺不全的司法體制,而且我必須在供詞的最後公開招認,若想確保未來,我所譴責的一切全都不可或缺。我成了他們需要我變成的異議人士和破壞分子。種種論點極具說服力,我甚至擔心自己開始相信。 有天我們用波蘭文複習我的供詞時,我請問老師貴姓大名。 「你知道我不能告訴你。」 「你當然不行。」我說,難掩失望之情。「我只是好奇。」 她一語不發。 我們似乎快要說出某些話語,即將超過某個界線。「我叫作──」 「你別說。」她厲聲說道。「你別這麼做。」 我們沉默了一陣子。 「你之前從事哪一行?」我問。 「我教小孩波蘭文。」她謹慎地說。 「結束我這項任務之後,你會回去教小孩波蘭文嗎?」 「喔,不會。」她說,「這裡是唯一我可以合法教授波蘭文的地方。」 半盲狀態中,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我弟媳、芭蕾舞者、任何一位我曾背棄之人。我輕聲耳語。「對不起。」我說,這是真心話,即使我說不出自己為了什麼道歉。 「波蘭文。」她指示,「用波蘭文說。」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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