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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葛莉娜在一九七六年出生。產科醫生不太喜歡孩童,因此,當他看到她卻沒有皺眉,大家莫不將之視為一個吉兆,認定她是個美人胚子。隨著葛莉娜一天天長大,我們全都認可產科醫生當年的真知灼見。葛莉娜不像她爸爸,也不像她媽媽,而是像她的外婆。

  她爸爸是個礦工,她媽媽是一家紡織廠的女裁縫,沒錯,葛莉娜小時候,我們的媽媽們確實贊許她的父母。他們行事合宜,設法保持低姿態,各方面都不引人注目。他們從早工作到晚,謹遵「道德法典」的第二條守則:勞動應當認真負責,增進社會福祉——不事生產之人,不應享有食糧。他們在家中高聲交談,音量大到我們的媽媽們隔著牆壁也聽得到他們沒有私藏任何見不得人的秘密。但是說來奇怪,我們小時候,他們不准葛莉娜跟我們玩耍。他們婉拒我們的邀請,不讓葛莉娜跟我們一起慶祝生日,「國際青年團結日」舉辦慶典活動時,他們一家也提早離去。這些舉動令我們的媽媽們起疑。「他們那家人啊,講得好聽一點是驕矜自負,講得難聽一點是破壞反動。」我們的媽媽們一邊悄悄耳語,一邊舀了一匙果醬加到熱茶裡。當時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期、八十年代初期,雖然清算整肅已經逐漸被人們淡忘,但是人們還是有意無意的說著類似的話。我們的城市不大,流言與耳語很容易成為裁決與定論。誰忘得了薇拉·安卓亞弗娜?她無意之間告發自己的母親,結果卻受到明斯克和符拉迪沃斯托克各大報刊的讚揚?如果不是肺癌先一步奪走了她的性命,葛莉娜的媽媽說不定也遭逢類似的命運。

  直到小學三年級,我們才瞭解葛莉娜的爸媽為什麼不讓她跟我們交朋友。背誦了九九乘法表之後,我們出去吃午餐——我們精於默記與念誦,九九乘法表難不倒我們。葛莉娜被一條鬆開的鞋帶絆了一跤,忽然往旁邊傾斜,手裡的書本飛到空中,跌跌撞撞,整個人摔到書堆裡。在此之前,我們從未見過一條鞋帶造成如此騷動。

  「你有點辜負了你外婆的盛名。」我們的老師說。並非每個人都有一段引以為榮的家族傳奇,我們帶點忌妒,恨恨地大笑。

  「這話是什麼意思?」葛莉娜問。她不知道。我們不敢相信。我們七嘴八舌,爭相告訴她芭蕾舞團、邪惡的勞改營長、她外婆傳奇的一生。她搖搖頭,一臉困惑,不可置信,最後終於露出驕傲的神情。

  當天晚上,她要求學習芭蕾舞。

  「芭蕾舞?」她爸爸問,他的嗓音喑啞,喉嚨因為鎳礦粉塵而刺痛。他將在五十二歲辭世,已比一般礦工多活了三年。「你還是個學生,你會忙著學習、領導團隊。」

  但是葛莉娜非常堅持。「我要跟我外婆一樣跳芭蕾舞。」

  她爸爸歎了一口氣,雙手拂過一縷縷電暖爐散發出的滾燙熱氣。這些年來,他始終質疑他和他太太為什麼刻意隱瞞這位家族名人,答案卻相當單純:他們是勞改營的下一代,而且有個長得非常像她外婆的女兒。葛莉娜的爸爸深知她最好收斂每一個令她鋒芒畢露的特色,直到那些七嘴八舌的婆婆媽媽認定她是她們的一分子,這樣一來,她的前途才有希望。

  但是自從他太太過世之後,他愈來愈縱容,而且變得相當宿命。「好吧,葛莉娜,當然可以。」他說。隔天她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們。

  新的領導人在葛莉娜開始學習芭蕾舞的那一年上任,社會經濟改革、民主化隨後而至。我們的媽媽們放膽一試,悄悄話講得大聲一點,我們走過青春期,從女生變成女孩,逐漸找到我們自己的聲音。剛開始只是竊竊私語,這種謹慎的態度不失為明智之舉。改革就像流行歌曲,最先風行於莫斯科,過了好久才傳播到我們這裡。

  冬天到了,太陽躲到為時三個月的黑夜之中,我們群聚在停車場和廢棄的空地,窩在「白森林」鏽跡斑斑的鋼鐵樹枝下,躲在荒廢的公寓和咖啡館裡取暖,輪流傳閱索爾仁尼琴、詩人布羅茨基等人的地下刊物,我們隨著「皇后合唱團」的黑膠唱片起舞,唱片是某人二表哥的小提琴老師從歐洲帶回來的,我們穿上黑市買來的李維牛仔褲,牛仔褲看起來不錯,穿起來卻始終不太合身。我們交換陳舊的ryobra——也就是所謂的肋骨唱片、白骨音樂、骨頭單曲——一首首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的搖滾樂禁歌,從黑膠唱片壓印到X光片上,然後放在留聲機上播放,音效悶沉。

  斷裂的肋骨,脫臼的肩膀,惡性腫瘤,擠壓的脊椎骨,一張又一張X光片被裁剪成粗略的圓形,歌曲被蝕刻在片子上,中間被香煙的微火燒出一個小洞,這些X光片象徵人類的種種病痛,隱匿在一道道凹溝之間的卻是布萊恩·威爾森純淨、喜悅的歌聲,想來真是心曠神怡。我們的爸媽說這些音樂是西方的污染物,難不成一首在世界另一端灌制的歌曲導致X光片上那一團惡性腫瘤?難不成癌症的元兇不是那些從窗外的煙囪飄進屋內、人人免費吸取的塵汙?

  夏季之時,土地的創傷彌漫雲間。黃褐的煙霧籠罩市區,好像一層慢慢在空中風乾的亮光漆。人稱「十二使徒」的十二座鎳礦冶煉廠環繞一片工業廢水的湖泊,飄散出二氧化硫的廢氣。雨水打在我們的皮膚上,感覺燒灼。塵汙凝結成一層濃密的雲幕,遮掩了星光。月光好像是我們外婆們提及的陳年舊事。我們白天不必上學,晚上不會天黑;我們第一次約會,第一次接吻;我們盡情享受屬於我們的夏日。我們一早照照鏡子,赫然發現一顆顆雀斑,我們看看絕對不想長毛的地方,赫然發現一根根體毛;我們是如此笨拙、如此不自在。我們把肺癌的X光片當作「海灘男孩」的唱片封套,我們思索肉體如何背叛心靈,不禁懷疑成長本身是否一種病狀。我們墜入情網,我們失戀分手,次次驚心動魄。我們經常是一個日後讓自己想了就懊悔的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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