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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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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晴朗之時,我們跋涉穿過白森林。曾經,有一位有權勢的太太日益思念小姐時代的樺樹,於是以鋼鐵為樹幹、塑膠為葉片,興建了這座白森林。但是到了我們拖著腳步、走過樹下之時,森林和夫人已遭歲月摧殘,我們頭頂上的塑膠葉片鬆弛無力,佈滿黑斑,就像夫人的臉孔。我們繼續前進。腳下的黃泥有如芥末醬,我們噗噗趴趴,沉重踏過。我們走到森林的另一端,望向一片冒著硫黃味、延伸到遠方的工業廢料。我們大喊大叫。我們高聲宣示。此時此地,我們不必壓著嗓門說話。七月的短短幾星期之間,豔紅的野花鋪天蓋地,覆滿氧化的工業廢料,大地洋溢著某種一觸即發、浩劫將至的美感。 但是地底唯一的色彩是銀白的金屬光澤。我們的爸爸們十二小時輪班,深入產量稱霸全球的鎳礦礦坑,轟炸礦石。礦坑直下我們踩踏的地面,深達一千米半,坑底的空氣是如此凝重熾熱,即使是一月,礦工們依然脫得只剩下內衣褲。過了幾個鐘頭、回到家中之時,他們跌跌撞撞走向洗澡間,卸下外套、毛衣、襯衫、長褲、以及風乾黏附在他們胸膛、脊背、大腿上的鎳礦塵灰,在踏入洗澡間的短短幾秒鐘之前,我們的爸爸們是堅不可摧、閃閃發光的金屬人。 礦區開採金、銅、鈀、鉑等其他金屬,但是鎳礦是我們的命脈。「十二使徒」冶煉廠以兩千度的高溫焚燒礦石,萃取純鎳,空中飄落的雪花染上不同的色彩,端視前一天焚爐鍛煉哪種金屬:純鐵是紅色,純鈷是藍色,純鎳是有如雞蛋的鵝黃色。我們以皮膚裸露之處的疹子判定景氣,疹子擴散的範圍愈大,近來的景氣愈佳。就連那些從來沒有點過一支香煙的人,也咳得像個老煙槍。但是採礦集團妥善照顧大家:我們到溫泉區度假,國際勞動節之時,市區各處都有慶典活動,而且放眼六個時區,我們的薪資收入高居各個都會區之冠。當我們的爸爸們身體不適,採礦集團提供病床。當他們撒手西歸,採礦集團提供棺木。 自始至終,我們再怎樣降低期望,葛莉娜總有辦法讓我們失望。芭蕾舞老師看到她的名字出現在課堂名單上,原本相當興奮,後來卻日漸氣餒。儘管繼承了她外婆的美貌,葛莉娜的舞技卻如同受到驚嚇的鴕鳥般笨拙。她連做個基本的伸展操都跌得四腳朝天。公演之時,她被降格到舞團之中最不重要的角色,真是謝天謝地。但是我們實在不該如此苛刻:如果她是其他任何人的孫女,我們絕對不會批評她跳起舞來像是飽受內耳炎困擾的病患。更何況我們無須承受任何壓力——沒有人對我們抱持期許,沒有人預料我們在任何一方面表現出眾——因此,我們無法瞭解那種你在某個領域似乎註定成功、結果卻一敗塗地的感受。所以囉,別再提醒我們。我們真的想要寬容親善。 既然最近心中冒出這股善意,我們不妨談談葛莉娜具有哪些專長,比方說,她非常擅長讓自己變成眾人注意的焦點。我們中學一年級時,她穿了一件橄欖綠的迷你裙參加舞會,她用幾條她媽媽最醜陋的頭巾,縫製了這件迷你裙,我們從來不曾見見識這種場面:原本端莊的布料,這會兒緊緊裹住她的臀部,造就出一樁令人議論的醜聞。裙子只蓋住大腿的一半,比一條毛巾大不了多少,她大腿其他各處起了雞皮疙瘩。男孩們目不轉睛地瞪視,人人張口結舌,暗自感謝老天爺,然後把頭轉開,好像光是注意到葛莉娜的存在就是不法的淫穢之舉。沒有人知道該說什麼。北極圈從來沒有迷你裙這種先例。我們聚在一起悄悄耳語,一致同意葛莉娜變成了應召女郎,但回家之後,我們也動手縫製我們自己的迷你裙。 迷你裙引起了科裡亞的注意。如果辦得到,我們會徹底把他從我們的故事之中刪除,就像審查員們拿著噴筆,從一張張葛莉娜的外婆曾經露面的照片中,塗去她的影像。科裡亞這小子啊,身高不到兩米,骨子裡囤積的傲慢,卻高達一百米,這種年輕小夥子讓你覺得:你若沒辦法打動他,你就不夠格。他始終歪著身子,好像快要滑到地上,頭上戴著一頂歪七扭八的帽子,整個人像個斜體字母。若是在其他國家長大好好培養,他說不定會成為投資銀行家,但在這裡,是他日後卻成了殺人犯,而且是那種謀殺自己人的下等殺人犯。 葛莉娜不可能預見這些事情。我們全都料想不到。兩人第一次約會時,他邀請葛莉娜沿著水銀湖漫步。沒錯,那個水銀湖、那個囤積了冶煉廠毒性廢水的人工湖泊。第一次約會耶。我們可不是開玩笑。但這事想了就令人傷心。算了,乾脆忘了科裡亞,即使我們怎樣都忘不了。 儘管她那件頭巾縫製的迷你裙在學校掀起醜聞,葛莉娜照常在採礦集團五十周年紀念大會表演芭蕾舞。克里姆林宮的官員們搭乘螺旋槳小飛機而來,恭賀我們。我們最無能的官僚們獲頒勳章和獎狀。官員們告訴大家,我們居住在地球的頂端,所以世界其他區域的人民可以仰頭瞻仰我們。我們的爸爸們看到官員們的錄像致謝,莫不大感欣喜。諸位不但開採蘇聯所需的燃料,他稱頌,更是蘇聯的動力。慶祝活動最後一夜的壓軸好戲是市中心的戶外芭蕾舞公演。舞者們遠自波修瓦大劇院和基洛夫搭機前來公演。葛莉娜居然獲選為伴舞舞團的一員,跌破眾人的眼鏡。「十二使徒」兩星期之前就熄火,七月的陽光射穿天空殘餘的雲朵,有如一盞聚光燈,將葛莉娜呈現在我們眼前。 一道牆在另一個大陸崩落,我們的共和國聯邦很快隨之瓦解。「新俄羅斯人」暨未來的寡頭大亨歐列格·沃洛諾夫來了。七十年來頭一遭,我們的城市對外開放。我們其中幾人收拾行囊,啟程離去。一個在「鄂木斯克—諾沃西比爾斯克」鐵路支線擔任收票員,後來嫁了一個工程師,生了三個男孩。一個拿到獎學金,在伏爾加格勒攻讀物理。一個前往美國,嫁了一個在網絡上認識的鋼琴調音師。但我們大多留了下來。世界局勢隨時可能變化。現在可不是遠離家園的時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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