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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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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油商人們從國外而來,參加油田鑽探權的簽署典禮。「對他們而言,這趟出差像是度假。」昨天晚上在「格羅茲尼永恆大旅社」,他們的翻譯員告訴我,那是本市唯一一家五星級飯店,也是車臣共和國唯一的旅館。我神情肅穆地點點頭,他無須解釋。我的那個時代,年輕人保持艱苦奮鬥、堅定執著之心進入公家單位,結果卻在兩年之後意興闌珊、疲憊不堪地離職,發誓永遠不再為公家單位或是任何人服務。但是嘛,如果他們覺得到這裡出差像是度假,那麼其他地方肯定非常陰森可怕。 「我們再過十分鐘就抵達格羅茲尼。」我用英文跟大家宣佈。翻譯員坐在乘客座,他跟稻草稈一樣細瘦,頭髮又黑又亮,看起來幾乎像是把鞋油當作髮雕。我覺得自己跟翻譯員們惺惺相惜——我對於各階將領的副官和隨扈人員也抱持同樣心態——當他慢慢地、小心地講國語,我聽出他的口氣之中帶著無奈,他顯然知道自己比長官們聰明,而我太熟悉這種口氣。 車子七彎八拐,行駛于曾是屋頂的路面,瓦礫之中冒出一隻佈滿青綠銅銹的手臂,食指朝天一比。列寧的雕像曾經豎立在學校外面的廣場上,雕像的手臂高舉,鼓勵學童們參與光榮的革命,但現在瓦礫堆到雕像下顎。我們繼續驅車前進,駛經黃澄的子彈帶、青綠的防彈背心、豔紅的印花頭巾、金黃的肩章,俄羅斯大軍有如五顏六色的調色盤,彩繪在暴起暴落的瓦礫間。一看到懸掛在奔馳轎車引擎蓋下方的「02」內政部車牌,士兵、警察馬上揮手准許我們通行,行車變得比較順暢。 五顏六色的軍隊,總有一組人馬挾持水泥車,賣給邊境以北的俄羅斯建設公司,結果路面坑坑洞洞,始終缺乏水泥填補,修路的工人們只好從坍塌的行政大樓拆下辦公室的木門,廢物利用,鋪架在窪洞上。門上留有姓名與頭銜,標示出哪些人曾在門後工作。曼索爾·柯哈利朵夫,腫瘤科主任,第六號市立醫院;亞卡哈·薩加伊波維,產能局副局長,石油天然氣工業部。說不定我的名字也出現在某個破落巷弄的木門上,支撐著某個陌生人走過坑洞,陌生人瞥見小牌子上寫著魯斯蘭·度庫洛夫,副主任,格羅茲尼鄉土博物館,八成心想這人是否依然健在。 「最近格羅茲尼郊外發現一個龐大的萬人塚,是吧?」翻譯員問。 「沒錯,這是一個令人興奮的發現。墳場將成為重要的景點,吸引許多熱愛考古的觀光客。」 翻譯員皺起眉頭。「墳場不是犯罪現場嗎?」 「別傻了,墳場具有百萬年歷史。」 「但是屍體不都是遭到槍決嗎?」他追問。 我聳聳肩,不予理會。我哪有資格為史前人類的野蠻行徑發聲? 翻譯員朝著一堆小山似的瓦礫點點頭,瓦礫用推土機推平,緊鄰市區邊界。「那是什麼?」 「郊區。」我說。 我們駛經一部部反鏟挖土機、砂石車、手持式鑿岩機,穿越一陣陣震耳欲聾的金屬雜音。聽了好幾個月刺耳的炮彈聲,重建工程的噪音像是迎賓曲。起重機是我見過最高聳的人工建築物。我把車子開到中央廣場,廣場曾是市府行政中心,現在是一片佈滿重型推土機軌跡的泥地。娜迪亞以前住在街尾。油商們爬出車外,對著彼此皺眉,然後一臉不悅地看看翻譯員,最後對著我皺起眉頭。 我朝著東北方轉身,指指兩團蓬鬆雲朵之間的狹長藍天。「那邊曾經是卡夫卡茲旅館,ABBA合唱團在那裡住了兩晚。有個夏天我在旅館工作,幫他們扛過吉他。諸位請看旅館旁邊,想像一下那邊有排公寓。一九九一年之前,只有官員們住在那裡,一九九一年之後,住戶們全成了罪犯。沒有人搬進去,也沒有人搬出來。」 油商們全都板著臉。翻譯員靠向我,輕聲對我說:「你肯定知道這三位男士是要員吧。」 「沒關係,我是豪華轎車的司機。」 翻譯員一臉困惑地瞪著我。 「電影『阿呆與阿瓜』的羅伊?」﹛譯注:Dumb and Dumber,金·凱瑞和傑夫·丹尼爾斯主演的經典搞笑片。﹜ 毫無反應。 「金·凱瑞,他是一個非常傑出的喜劇演員,具體呈現出我們這個時代的荒謬與無知。」我解釋。 翻譯員根本懶得翻譯。我繼續借由敘述,描繪出廣場的景致,但是油商們看不到我眼中的景象。他們只看到被炮彈和推土機摧毀一空的廣場。 「拜託,同志們,運用一下想像力。」我敦促,但是他們回到奔馳車裡,我說話的對象只剩下翻譯員,然後他也上車,我只得自言自語。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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