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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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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筆錢不是給你的,而是為了購買錄像帶。」我說,但是口氣太過急切。近幾年來,笑鬧片和浪漫喜劇片已經成為我最喜歡的電影類型。「幫我找一些外國片。」 她直直盯著我——或者說望向我的聲音——暫且忘記她的臉蛋變成什麼模樣。當飛彈擊中博物館、三個樓層的藝術品瞬間化為她幾乎無法逃脫的火海,她在我的身旁。三級燒傷在她的左臉留下冰川般的縫隙,傷疤延伸到後腦勺,覆住左半邊的頭蓋骨。她說不定可以用手指探測一下,但她看不見她的臉孔變成什麼模樣,就此而言,大火雖然奪走一切,她的失明卻是火神的贈禮。她失去了左眼。她即使把左眼朝向正午的太陽,空蕩的眼窩依然有如午夜般漆黑。但她的右臉還有一線希望。傷疤僅僅蓋住部分平滑的肌膚。 高熱之中,她右眼的眼瞼融成一團,封住了眼球,使之逃過最可怕的灼傷。她的右眼偶爾可以做出極為輕微的轉動,或是察覺燈光一閃一閃。一位眼科醫生告訴她,若是開刀治療,她右眼的視力說不定可以恢復。但是任何一位腦筋好到可以做這種精密手術的眼科專家,早已逃離格羅茲尼。娜迪亞尚未約定時間,但她下星期在聖彼得堡將試圖造訪六位眼科外科醫生。如果醫生願意開刀,而且手術成功,她說她打算搬到瑞典。我真擔心她在一個人民需要自己組裝家具的國家怎麼過活。 「如果真的動手術,而且相當成功。」我說。「你不必非得離開。」 「我得休息了。」 當我回到自己的公寓,我挖了一勺早上吃剩的蕎麥粥,抹在一片圓麵包上。蕎麥粥已經發硬,麥片顆粒塞在我的臼齒齒縫,口感粗糙,帶點葉酸的味道,讓人覺得吃下一口口纖維豐富的營養食品,大腸小腸變得有如豎立的滑道一樣暢行無阻。我在水槽裡洗手,任憑水龍頭的水一直暢流,即使我的雙手已經清洗乾淨。水管和自來水已於六個月前修復。門口上方懸掛著一張貼在汽車保險杆上的貼紙,貼紙上有條魚,魚身印著「WWJCD」?,貼紙來自美國一個教會,我們央求提供救生物資,他們卻寄來一木箱聖經和這些貼紙。 我從衣櫃裡拿出十二張燒焦的油畫,一排六張,排成兩排擱在地上。這些油畫毀損得太嚴重,不能送到特列季亞科夫畫廊參展。雖然每一幅都是一八七九年之前的作品,但是看起來全都像是嗑藥嗑得昏了頭的畫家繪製的超現實幻象。大多油畫的畫布已被大火燒穿,其中幾幅簡直像是裱裝的灰燼,令人想起阿爾貝托·布裡以燒焦塑料作畫的印象派,而非皇家藝術學院的古典派。﹛譯注:Alberto Burri,1915—1995,意大利現代藝術家。﹜其他油畫中,高溫熔化了油墨,形同照片的真實肖像因而變成了迷蒙的幻景。 衣櫥裡的最後一幅油畫是被我搶救下來的劄哈洛夫。我把油畫擱在咖啡桌上,就著一盞缺了燈罩的檯燈,在燈光下細細檢視筆法。色彩濃淡漸進,流暢自然,筆觸嫺熟高超,幾乎看不出下筆之跡;典型的劄哈洛夫。即使我花了三年光陰以劄哈洛夫為題撰寫博士論文,我對這位畫家的迷戀未曾稍減。劄哈洛夫全名普尤特·劄哈洛夫,一八一六年出生於高加索戰爭期間——萊蒙托夫、托爾斯泰、普希金日後皆以名為《高加索之囚》的中篇小說與詩篇,紀念這場戰爭——不到四歲,他已因戰爭成為孤兒。但是他天生的才華遠遠超乎他的出身,因此,他得以進入聖彼得堡的皇家藝術學院就讀,儘管因為族群背景而無法獲得獎學金、工作機會和贊助者,他最後依然成為宮廷畫家和藝術學院的成員。他學會了遊戲規則,他跟我們的內政部長都知道如何遵循統治者的旨意而出人頭地,這種人既值得仰慕,也令人同情。 一片牧野,一株黃杏樹,一道斜斜穿過綠草的石牆,青翠的牧野朝向山坡延展,一座用木板封住的水井,一間小屋。一九三七年,那位日後成為娜迪亞博士論文主題的審查員,在小屋的旁邊畫上格羅茲尼的一位官員。其後五十餘年,這人佔據了油畫的左下角,好像一尊擺錯了位置的寫實主義雕像。蘇聯的教條雖已滲入每一個角落,當下的一切因而僵化,但是眼前這幅油畫提醒世人,過去的一切就像是一張未完成的畫布一樣可被修訂、可被更改。一九八九年,當柏林圍牆崩塌、蘇聯各個衛星國逐漸分裂,當政客和情治單位忙著處理更迫切的問題、無暇顧及十九世紀的風景畫,我商請娜迪亞修復這幅劄哈洛夫的油畫。她訓練有素,頗富直覺,是個天生的文物修復師,其後幾個禮拜,她從畫中除去官員。我們沒有走上街頭;我們沒有推翻政府,或是驅逐領導人;我們在十釐米的畫布上起義。 這幅油畫是劄哈洛夫最普通的作品之一。劄哈洛夫曾為皇室繪製肖像,也曾作畫描繪著名的「伊瑪目夏米爾之降」,但我手中這幅油畫名為「午後的空曠牧野」,畫中所謂的「戲劇性」可想而知。 我在南方的高地長大,距離畫中的牧野僅僅幾千米。沒念過書、對藝術毫無概念的村民們驕傲地宣稱,這片牧野絕對值得劄哈洛夫提筆作畫。嚴格而言,牧野是國有農場的一部分,但是從來沒有人在這裡種植作物,牛羊也不准到這裡吃草,因為沒有人樂見羊群在劄哈洛夫的牧野大小便。我讀中學的時候,我們班到「格羅茲尼鄉土博物館」參觀,我終於看到那幅大名鼎鼎的油畫。 油畫掛在博物館的牆上,無論如何都不及村民們描述的鮮活,但重要的是,那幅油畫促使我進入大學攻讀藝術。我在學校裡結識麗安娜,我們結了婚,直到二十多歲還跟我爸媽一起住在狹小的屋子裡,只有在荒涼的公共場所才享有暢所欲言的隱私,比方說學校校舍的屋頂、診所的候診室、劄哈洛夫的牧野。我拿到博士學位、在博物館謀得一職之後,我們搬到格羅茲尼的一棟公寓,終於慢慢學會在床上談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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