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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由於市區只剩下幾棟建築物尚未倒塌,辦公室空間奇貨可居,因此,我在家裡辦公。開工頭一天,我整個早上在硬紙板上寫下「觀光局」三個大字。多年以來,我埋首辦公桌,假裝忙著處理公事,因而練出一手好字。我把招牌貼在大門上,但是不到五分鐘,招牌就不翼而飛。我再做一個,然後又做一個,但是以樓梯間為家的街童們不停偷走我的招牌。丟了五個招牌之後,我走進廚房,猛灌那瓶部長先前致贈的伏特加,直到含淚醉倒在地上。我新官上任的頭一天,就此畫下句點。

  接下來的幾星期,我設計了一份小冊子。首要之務是誘騙觀光客主動造訪格羅茲尼。為了尋求靈感,我仔細研究其他醜陋大都會的觀光指南。從這些小冊子中,我習知我必須大量使用形容詞,把潛在的觀光客視為知識程度不高的老饕,將綁架、販奴和恐怖攻擊歸咎於外國挑唆者的抹黑。

  有此領悟之後,我心中大喜,拿起筆記簿塞進襯衫口袋,跑到街上。一看到我的公寓曾經矗立的空蕩街道,我馬上寫下遼闊而一覽無遺的藍天!一看到幾隻野狗追逐一名男子,我馬上滿心歡喜地寫下與野生動物不期而遇!市區廣場擠滿了攤販,爭相叫賣掠奪而來的工業器材、人道救援物資、適用於各種場合的軍需品,我大筆一揮:格羅茲尼廣場提供無與倫比的購物良機。還沒走到第一個檢查站,我已經草草寫下安全一流!題材唾手可得,我幾乎不必動筆;如何找到佐證的影像才是真正的挑戰。畢竟格羅茲尼已因圍剿而滿目瘡痍。

  路面佈滿瓦礫,人們不得不改道行駛,穿越空空蕩蕩的倉庫——我曾經堵在一家工廠裡,寸步難行——市區多處已被夷為平地。一張市區現況的照片,肯定會像炮彈似的摧毀我囉哩囉唆、胡言亂語、專為異性戀情侶們編織的浪漫天堂。但我在毀損的檔案文獻裡找不到格羅茲尼戰前的照片,結果我乾脆捨棄照片,改而採用「格羅茲尼鄉土博物館」一九八四年發行的年曆。我選用一月、四月和八月的圖片,在這三張十九世紀的風景畫中,燕子在果實累累的葡萄園中嬉鬧,一隻牧羊犬在夕陽下看顧羊群;這三張圖片描繪出一片尚未受到戰爭的淨土,我在旁邊的解說中描述為風景如畫,倒也不至於完全失當。

  ○ ○ ○

  把三位油商送到內政部之後,我返回家中。我一走進樓梯間,街童們馬上一溜煙地跑開,但是留下他們賴以維生的一支金屬烤肉串和一把鑿子,烤肉串用來炙烤鴿子,鑿子用來敲下鬆散的磚塊,然後他們以一塊一盧布的價錢賣給施工的包商。

  我敲敲隔壁公寓的大門,高聲報上姓名。娜迪亞戴著頭巾和太陽眼鏡現身,她把沒有疤痕的半邊臉朝向我,請我入內。「頭一次帶團還好嗎?」

  「好極了。」我說。「車子還沒開到最殘破的廢墟,他們就打起瞌睡。」

  娜迪亞微微一笑,邁著緩慢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瓦斯爐。她不需要她的白色手杖也可以走到流理台。我四下環顧,看看房裡有沒有障礙物,但是一切井然有序,地上空無一物,只有我幫她黏在地板上的小銅板,銅板標示出路徑,方便她在剛失明的幾個月、光著腳循跡走到浴室、廚房和大門。其中一條路徑的盡頭有張桌子,成疊黑白照片整齊地堆放在桌上,這些遭到修改的影像,曾經是她博士論文的題材。她燒開水之時,我翻看其中幾張,娜迪亞在每張照片之中圈點出同一個臉孔。確切而言,應該說是同一個人的臉孔。這人被審查員畫入每一張照片的背景之中,從童年一直畫到暮年,這位無名審查員以此作為他的注冊商標。

  茶壺在廚房噓噓作響。我們端著馬克杯啜飲熱茶,馬克杯不同款式,一拿起杯子,沾滿灰塵的桌面就出現一圈空白。她坐下,這樣一來,我才看不到她的左臉。

  「觀光手冊下星期就可以發行。」我說。「如果風景畫印出來的效果不錯,我得寄一份給我們的石油商人們。我對奧塞特的印刷廠沒什麼信心。」

  「你用了三幅劄哈洛夫展覽室的風景畫?」

  「沒錯,三幅劄哈洛夫的作品。」

  她點頭,牆上身影隨之晃動。劄哈洛夫展覽室是博物館面積最大的畫廊,也是她的最愛。一九八七年、我跟她初次相遇,地點就是那間展覽室。她剛受聘為館中的文物修復師,那天是她頭一天上班。

  「你得幫我留一份。」她說。「留待我眼睛看得見之時閱讀。」

  她的話語在空中飄蕩,我過了好久才回答。「這個信封裡有五千盧布,你拿去當作旅途花費。我會把信封留在你床邊的小桌上。」

  「拜託,魯斯蘭,別這麼做。」

  「聖彼得堡是個專門騙取觀光客金錢的都市。我曉得。我從事觀光業。」

  「你不必照顧我。我跟你說了很多次。」她邊說、邊捏捏我的手指,力道決然,但是傳達出感激。「我一直攢下殘障輔助金,我已經存夠了錢買車票,而且我會借住在一個大學同學的表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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