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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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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迪亞回來了,我們杯中的白茶已經變涼,她依然還沒提到聖彼得堡的眼科外科醫生。 「跟你說個好消息。」她邊說邊伸手摸過地板,搜尋她的皮箱。她遞給我兩個錄像帶。「這兩部是你想要的電影,是吧?」 我看看兩個VHS的外殼。很不幸地,兩部都是蘇俄喜劇片。 「沒錯,這兩部都是我想看的電影。」 「我還擔心街上的小販騙了我呢。」 「娜迪亞,眼科外科醫生怎麼說?」 她一語不發,沉默的時間足以把一個李子的皮剝得乾乾淨淨。 她眉頭一沉,緩緩說道:「重建手術不是沒有可能。」 我雙手拍拍桌面,鼓起全副精神說聲恭喜,脊骨卻欲振乏力,直不起腰。如果娜迪亞再也不需要我,如果她搬到瑞典、在一個我永遠看不到的客廳組裝書架,那我該怎麼辦?這是個好消息,當然是的,娜迪亞卻毫無喜悅之色。「怎麼了?很多人等著動這種手術嗎?」 「我不會動手術。」 「什麼?為什麼不會?」 「太貴了。」她依然面向桌子對面的空椅,以為我還坐在那裡。「手術得花十一萬五千元。」 十一萬五千盧布。這是一筆大數目,但並非不可能。說不定必須花好多年積存,但是依然可行,就像是前往白俄羅斯度假。我已經開始構思如何從內政部撈錢。她補了一句:「十一萬五千美金。」 我一顆心騰空飛躍,直墜肝膽深處。以三十一盧布兌換一美元的匯率,這個金額簡直是天文數字。娜迪亞伸手拿皮包,掏出一個信封。 「我欠你的旅費。幫我數一數。」她說。一時之間,她那種信賴任何人的直覺,真是讓人生氣。盲人不是應該生性多疑嗎?我難道不曾警告她、勸她小心、叫她不可以信賴任何人?但她偏偏變得更輕信、更願意相信人們並非生來就是騙子和奸商,我想這就是為什麼我收藏的錄像帶裡多了一部《幸運先生》。﹛譯注:Gentlemen of Fortune,一九七一年出品的經典喜劇片。﹜ 「小錢,別掛在心上。」我說。 「我要還你錢。」 「如果你想當個烈士,你就走進森林裡加入他們。」 「幫我數一數。」她堅持,語調正經、冷靜、肅穆。「我攢下的殘障補助金剩下一點錢,我不需要同情施捨。」 當然沒有所謂的殘障補助金。政府當然沒有按月寄錢給她,也沒有補助她這棟我隔壁的公寓。每月初一我送上門、裝在內政部信封裡的現金,全都出自我的口袋,每個月的房租也由我支付。 「趕快數一數吧。」她說。我們都知道這真是荒唐。但我在她身邊坐下。我們的友情、愛情,或是天知道哪種感情,難不成果真出於情投意合,而不是各取所需?我很清楚這是癡心妄想,漫天大謊,而我扮演我的角色,維繫這個錯覺。我點數一張張每月初一我將裝進內政部信封、遞回她手中的鈔票,點數之後,我們握手,好像已經達成交易、我們再也不虧欠彼此、沒有尚待清還的債務、沒有仍未完成的義務。 我躺在床上,手指輕撫她殘餘的秀髮,指尖緊貼她的臉頰,慢慢滑動,試圖解讀一道道劃過她的臉龐、有如點字般的傷疤,好像我們之中、瞎了眼的是我。我一隻手順著她的身體的曲線移動,輕輕滑過她隆起的左乳、微翹的臀骨,一直摸到她那圓潤光滑、毫無疤痕、只在黑暗中示人的大腿。她翻身,滾向另一側。 此時此刻,躺在這張床上,你幾乎忘了墜落的飛彈、崩塌的博物館、遠得不能再遠的青天、有如冰塊般在草間滾動的空心磚。尋獲她之時,你手裡握著那幅劄哈洛夫的油畫,她的臉孔被大火燒成兩半,牙齒格格打顫。你幾乎忘了你是怎麼把她的臉頰捧在掌心、試圖吹氣幫她降溫,你也幾乎忘了你抱著她之時、她是怎麼睜著支離破碎的雙眼、搜尋你的蹤跡。 你幾乎忘了你已經警告她多少次提防惡人,好像他們是非我族類的怪獸,躲在她的門外,隨時準備掠奪容易受到傷害的盲人。當她翻身離開你、拉過毯子蓋住她的臀部,你幾乎忘了自問:「我今天變成了什麼怪獸?」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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