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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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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我回到自己的公寓,看到一幅幅留置在地上的油畫。陽光照在焦黑之處,呈現出奇特的美感,好像大火並未毀壞這一件件藝術品,反而讓它們表達出殘酷的現況。我拿起離我最近的一幅畫,一位貴族委託畫家繪製了這幅全家福,送給兒子當作結婚禮物。油畫最上方的三分之一已被焚毀,貴族、貴族夫人、他的長子、新婚夫妻的頭顱也被火舌吞噬,但是他們的軀體依然完好,依然身穿煤灰點點的馬褲和襯裙,一隻臘腸狗蹲在他們腳邊,小狗胖嘟嘟,四隻短腿幾乎碰不到地,這幅油畫意欲昭顯家道永遠興旺,結果卻只有這只臘腸狗完好無缺。 我把油畫掛在牆上一根歪曲的鐵釘上,退後幾步,仔細瞧瞧,在我的職業生涯中,這竟然是我頭一次掛上一幅現代畫作,想來訝異。我把家具拖到廚房,把其餘的油畫一幅幅掛滿整個客廳,最後剩下那幅經過修復的劄哈洛夫。我考慮是否把它擺回衣櫃裡,讓它置身黑暗之中,只供我個人獨享,但我心中那股策展人的本能占了上風。我把劄哈洛夫掛在牆上那個專屬的角落。街童們早已偷走我最後一個招牌,我拿起另一塊硬紙板草草書寫,釘在門上:格羅茲尼鄉土博物館。 接下來必須解決警衛的問題。我把一張揉成一團的百元盧布大鈔丟下樓梯,街童們就像桑劄河中的鱒魚,肚子餓到不可能不咬帶餌的魚鉤。角落冒出一隻小手,我伸手一抓,拉出一隻瘦巴巴的手臂,釣到一個小孩。他瘋狂扭動,大咬我的手腕,我拉著他用力搖晃,直到他終於屈服。我說我打算雇他擔任博物館的警衛。 他停止扭動,說不定驚嚇過度,那張百元大鈔躺在他的掌心,我合起他的手掌,他的指甲狀似生銹,他的襯衫跟七拼八湊的煤灰一樣單薄。 「強盜偷走了我門上的招牌。」我告訴他。「我每星期付你和你朋友們三百盧布,請你們幫忙看守。」 其後幾星期,我帶著每一個觀光團到館中參觀。一團紅十字會的代表。一團外國油商。一位重量級拳王。一位英國記者。只剩下這些了,一幅幅燒焦的油畫發出嘶喊。你不能焚燒灰燼!你不能拆毀瓦礫!身為除了街童之外館中唯一的員工,我拔擢自己,幫自己冠上一個早該冠上的頭銜。我不再是副院長。從今天開始,我是「格羅茲尼鄉土博物館」的館長。 * * 一天早上,新裝的電話鈴聲大作,我接起電話,內政部長說聲哈囉,聽來鬱悶。「我們百分之百完蛋了。」 「部長先生,真高興您打電話來。」我回答。我還穿著睡衣,即使只是講電話,我依然感覺衣衫不整,不太得體。 「外國人出局了。他們用鑽探權跟俄羅斯石油公司交換幾十架蘇俄轟炸機。」 我點點頭。難怪他們還沒派來他們最機靈、最穩重的代表。「這麼說來,俄羅斯石油公司打算鑽探?」 「沒錯。情況可能更糟。」他吃力地說。「我乾脆被降級成副部長算了。」 「我已經當了好多年副手,其實沒有您以為的那麼糟。」 「世界一拉屎,一坨坨大便全都落到副手的額頭上。」 我可無法否認。「這對觀光局有何影響?」 「你還得再帶一組人參觀,然後你就得另謀新職。俄羅斯石油公司的歐列格·沃洛諾夫即將前來參觀。」 我花了一秒鐘才想起這人是誰。「全俄國排名十四的有錢人?」 「現在排名十三。」 「恕我冒犯,部長先生,我曾帶領人權分子、平面媒體記者等沒有權勢、沒有地位的人參觀,哪有資格陪同一位有頭有臉的大亨參觀?更何況,他幹嗎要求參觀?」 「這正是我的疑問!顯然是他太太的點子。那個叫作葛莉娜什麼娃的女明星,聽說你東拼西湊、搞出一間博物館。你最近忙些什麼?」 「部長先生,這事說來話長。」 「你知道我沒興趣聽故事。」 「是的,部長先生。」 「好吧,請你務必為他展示我們車臣著名的待客之道。別忘了請他喝一杯沒有煮沸的自來水。我們讓這位俄國排名第十三的富豪感染腸胃寄生蟲吧!」 「請放心,部長先生,我是豪華轎車的司機。」 「我會擺脫困境,魯斯蘭。別為了我的前途操心。說不定我會到美國看看。我想趁著歲數還輕、身體還硬朗、還有辦法親身體驗的時候,到密歇根州的馬斯基根瞧瞧。」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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