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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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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期之後,當科裡亞在花園裡照料作物,遠處傳來軍用卡車噗噗的引擎聲,表示沃瓦回來了。車軸的懸架被衝鋒槍、火箭推進器、彈藥壓得下垂,軍械彈藥的數量是如此龐大,甚至必須鋸開卡車車頂才容納得下。卡車爬上歪斜的坡道、開抵小屋門前之時,引擎蓋上的彈孔噴出一道道蒸氣。 「小隊長怎麼說?」達尼羅問。 沃瓦故作隆重,擺出宣讀皇家公告的架勢,攤開一張紙條,在他尖削的鼻子上戴上眼鏡,深深吸口氣,清清嗓子,再深深吸口氣,大聲朗讀。「親愛的科裡亞·卡盧金和達尼羅·貝洛拉茲夫,我恨你們。但願惡魔把你們都抓走。小隊長費歐梵·多瑪雪夫敬上。」 達尼羅嘟囔一聲,但是什麼都沒說。沃瓦折起紙條,收好閱讀的眼鏡,把紙條和眼鏡放回他的襯衫口袋。 「你們兩人這一開溜,上校的露天三溫暖遲了三星期才蓋好。」沃瓦解釋。「小隊長被上校罵得狗血淋頭,這會兒把狗血全都倒在你們頭上。我想這就是所謂的層層相連的指揮鏈。」 「我太太呢?」達尼羅問。「她有沒有籌到贖金?」 「達尼羅,哎呀,我給你帶來了壞消息。」沃瓦一臉奸笑地說。你絕對想像不到傳達壞消息會讓人這麼開心。「我得提醒她你是誰。」 「她很健忘。」達尼羅惡狠狠地說。 「老兄,她不知道你是誰。」 達尼羅縱身一躍,科裡亞直覺地伸手拉住他,就像爸媽攔住小孩、以免被來車撞上。「沃瓦,」科裡亞說。「我知道你跟達尼羅有些尚待解決的舊恨,但現在不是時候,地點也不對。他太太究竟說了什麼?」 「信不信由你,我打電話給她,她以為我在開玩笑,她花了好幾分鐘才想起來她高中最後一年、有個叫作達尼羅·貝洛拉茲夫的怪胎一直約她出去。」 「她在說──。」達尼羅開始哽咽。「她在說謊。」 「她說她跟一個水電師傅已經結婚五年,而且有個四歲大的兒子。」 達尼羅兩隻大手捧住臉頰,通紅的雙眼散發出來自內心深處的哀傷,那種心痛是如此深沉、如此剛烈,科裡亞看在眼裡,仿佛見證了一場石破天驚的變故。科裡亞腦中鬧哄哄,感覺暈眩。他們的連隊裡不乏騙子、無賴、滿口胡言的小混混,數目不下於城市裡的惡徒,但是大家從未懷疑尼達羅有個老婆。多虧幻想著與她成婚,三名士兵熬過了戰爭。她帶給連隊弟兄們一絲希望,而且是真實、毫不含混的企盼。就此而言,她代表著科裡亞以為車臣早已失落的慷慨與寬宏。科裡亞想起老先生拿給他看的那幅油畫,某個患了梅毒的十九世紀畫家胸無大志,不知進取,只想複製人們應當欽慕的風景,但畫中那座細心繪製的水井裡,卻住著一個半文盲、瀕臨瘋狂的奇跡創造者,如今這位奇跡創造者不住顫抖,好像一個麻醉藥漸漸失效的病人。他想到這裡,不禁有點作嘔。 「帶著我們回去吧。」達尼羅苦苦哀求,聲音微弱,近似嗚咽。科裡亞想要伸出雙手,摟住他的朋友,輕輕地左右搖晃,好像他弟弟噩夢初醒、逃出一片無止無盡的黑暗森林,他也摟著弟弟輕聲哄騙。他不知道達尼羅仍然感受得了震驚、失望與悲痛,對此,他感到忌妒,卻也憐惜。老先生從小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裝餅乾的藍色玻璃紙袋,袋裡塞滿了錢,鼓了起來。「拜託,現在就動手。」達尼羅說。「朝他雙眼之間開一槍,我們就可以上路。」 「我不能這麼做。」沃瓦說。「這些人是我們的生意夥伴。」 「他們是我們的敵人。」 「他們是我們的交易對手。但我有個好消息。你們兩人已被正式宣告陣亡。」 「這怎麼是好消息?」科裡亞問。 「因為你們之前被列為逃兵。」 科裡亞帶著沃瓦往前幾米,走離滿臉淚痕的達尼羅。「別告訴隊上關於達尼羅老婆的事情。」科裡亞瞪著沃瓦說,他不停瞪視,直到確定那個下巴內縮、貌似軟弱的人將會聽從。 「好。我很抱歉。」沃瓦說,他皺著眉頭,先看看達尼羅,再看看科裡亞,不確定為誰感到抱歉。「你承受了損失,我真是抱歉。」 科裡亞和達尼羅當了整整三分鐘的「鰥夫」,然後兩人低下頭,凝視著泥地。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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