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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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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悶熱,空氣凝滯,感覺甚至可以拿著湯匙挖舀。基洛夫格勒的夏日,太陽雖不西沉,依然需要披件毛衣;車臣的七月,青草軟綿綿,呈現出深淺不一的青綠,叫不出俄文名字的鳥類四處跳躍,空氣溫暖潮濕,你若深深吸口氣,說不定會被水氣滅頂。他愈來愈喜歡車臣慵懶的夏日,他花好幾個鐘頭播下種子,悉心照顧從土中冒出來的青綠嫩芽。他一點都不曉得這些是什麼作物。從小到大,他吃的東西都是貨櫃車和破冰船運送到北極圈的罐裝食品,他仍然說不出麵包裡有哪些原料。他耙土,泥土鬆軟,散發出暖意,令他驚奇。他在家鄉埋過一具屍體,他得朝著凍僵的泥地射光一整個彈匣,地面才鬆動到可以動手挖掘。當那支藍炳泥鏟的鏟頭松落,他把鏟頭用力扔向林木之間。從那時起,他只靠著他的雙手種植花草,傍晚收工時,他的手沾滿泥土,烏黑到連他都認不出來。 夏天是打仗的季節,每隔幾星期就有叛軍上門,搬運沃瓦留置在工具棚裡的彈藥和物資,重新修建的工具棚成了叛軍的補給庫。一看到遠方出現叛軍,老先生馬上把科裡亞和達尼羅趕向土坑,他粗短的雙腿奇跡般地痊癒,再也沒有任何讓他非得借助手杖的舊疾。他快手快腳,把泥巴抹在他們臉上,揉亂他們的頭髮,催促他們沿著發黃的繩索爬到坑底,指示他們把雙手擱在背後,偶爾發出呻吟。 「為什麼?」科裡亞從坑底大叫。 「你們喔。」老先生歎息,好像目前的狀況中、最值得同情的莫過於他們兩個人。他從坑口往下凝視,臉孔是一團鑲了陽光的暗影。「如果叛軍以為我痛打你們,他們就不會覺得必須親自動粗。」 一小時之後,兩名叛軍望向坑底。他們纏著頭巾,戴著粗框太陽眼鏡,看起來比較像是後披頭士時代的搖滾歌手,而不像聖戰士叛軍。科裡亞和達尼羅適時呻吟扭動,叛軍們滿意地點點頭。 隔天早上,老先生叫科裡亞進來小屋打掃。來訪的叛軍留下各種廢物:沾了茶垢的馬克杯,麵包屑,幹硬的米粒,沾滿槍炮潤滑油的方巾,自製手榴彈的保險絲,廢物散置各處,看來叛軍們並不是十分尊重老先生。牆上和地上佈滿織錦氈毯,氈毯層層相疊,科裡亞起先甚至看不出哪裡是牆底、哪裡是地板。有些氈毯繡著形似馬刀的藤蔓花紋,有些氈毯的圖樣如同心理變態狂的白日夢,但是每一張都展現出跟氈毯一樣古老的舊式手工藝。科裡亞摸摸腳邊的一條氈毯,他已經不記得什麼時候摸過如此細緻的物品。 客廳另一頭整牆書櫃,真皮書脊龜痕累累,看起來好像是在氈毯織成的那個世代裝訂成冊。「有沒有哪一本好看?」科裡亞問。 「以前屋主留下來的。」老先生說,「以前」兩字夾帶著深沉的悲傷。他深深歎口氣,吃力地從長沙發上站起來,從下排書櫃拉出一本磚頭般的厚書,書頁燙上金邊,好像聖經的書頁。 老先生把書攤開放在膝上,指指一張油畫的照片,照片相當大,橫跨兩頁光滑的銅版紙。畫中的風景平淡無奇,甚至可說非常無趣,你若開車經過,絕對不會多看一眼。科裡亞始終懷疑畫家想要騙他,這種畫作只是加深他的猜忌。「認得嗎?」老先生問。 看來的確眼熟。他再看一秒鐘,熟悉感更加強烈。他果真認得。緩緩攀升、占了三分之二畫面的田野,水井,工具棚,那個達尼羅正在整修的白色石牆。這不就是小屋外的風景嗎?「我們的土坑在哪裡?」 「在這裡。」老先生一臉愉悅地指指上了色的水井。「你看到了嗎?畫中沒有水桶,也沒有絞盤,繪製這幅畫的時候,說不定水井早已乾涸,已經被改為牢房。」他對著眼鏡吹吹氣,用白色長衫的一角擦拭鏡片。少了眼鏡,他整張臉看起來松垮垮,好像以前個子比較大,現在整張臉的皮膚都縮水。科裡亞最近什麼時候見過一位耆老?基洛夫格勒男性的平均壽命將近五十歲,耆老們雖然算不上神話中的人物,但也不太常見。 「這麼說來,我們在園子裡工作,目的在於讓這片土地回復到當初的模樣?」 老先生點點頭,顯然相當稱許。「你倒不是百分之百的蠢蛋。」他說。科裡亞將之視為老先生看得起他。「戰爭爆發之前,這片土地看起來相當平靜,不是嗎?我們會讓它回復到當初的模樣。這張油畫就是藍圖。」 油畫之中,花園延伸到左側山坡的半山腰,如今山坡埋了地雷,而且被炸出一個大洞。「這個花園,嗯,我們該不會把它延伸到坡頂吧?」 「不會,山坡埋了地雷就不行。」老先生陷入沉默,拿起一顆杏仁浸到煙灰缸的蜂蜜裡。 「以前誰住在這裡?」科裡亞放膽一問。 「我女兒和孫子。」 「我真是抱歉。」科裡亞不自在地凝視煙灰缸裡的蜂蜜,借此避開老先生的目光,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話一出口,他才意識到這是他頭一次因為殺戮而致歉,而他跟這兩個人之死毫不相干。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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