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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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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一件事情比聆聽名人說話更能戳破她的光環。我把第八顆巧克力撲通一聲丟到我的小碟子上。「他跟我說他打算儘量拖延,不會馬上聽錄音帶。他說他打算等到非必要的時候才聽,比方說水壺裡只剩下最後一滴水。你覺得他到底有沒有放來聽聽看?」 我希望她說有,所以她說:「沒有。」 「嗯,你說不定沒錯。」第九顆、第十顆巧克力落在小碟子上,一朵朵糖粉的白雲微微飄揚。我發誓我只是不想浪費糕點。 「噢,還有一件事。」她邊說邊走過客廳,走向一張古董桌,桌子由無數小抽屜構成,抽屜小到只放得下回形針和郵票。她拿著一張對折的拍立得照片走回來,科裡亞頭一次去打仗時,我給了他這張照片。我不敢在她面前攤開照片。「格羅茲尼的軍隊副官給我的。」 「你為什麼等了這麼久才告訴我這些事情?」 她凝視自己在茶杯裡的朦朧倒影,然後拿起湯匙,快快攪散。「我不是請你來這裡談談你哥哥。你曉得吧……我先生要跟我離婚。有些人認為我在最近的訪問中當眾評論時政,講得有點過分坦白。你先是批評某位導演的選角,結果卻說相形之下,某位領導人比佛地魔更可怕。誰知道怎麼發生這種狀況?」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油畫,你這個白癡。這幅劄哈洛夫的油畫。歐列格雇了衣冠楚楚的吸血鬼跟我打離婚官司。幸好我的腳趾頭連在我的腳上,不然他們連腳趾頭都想討回去。」 我依然不明白。 她一臉陰沉地瞪著我。「我要把畫送給你。與其讓那些律師拿去,還不如讓你收下。」 這下我明白了。 我把油畫裹上足以風乾保存一隻獒犬的泡泡棉,她跟著我走到玄關。我大可把她迷得神魂顛倒,我們大可翩然跨出大門,拋下她那個在隔壁房間沉睡的小女孩。八卦媒體會說我冷酷無情,但我不才不會把另一個男人的小孩當作我自己的親生子女撫養。我們會在蔚藍海岸買一棟豪宅,我會學著做每一件暴發戶該做的事,比方說購買袖扣、貶抑窮人們的工作觀。我會在馬賽令她心碎。她會永遠走不出悲傷。八卦雜誌會說我是個無恥的下三爛,但我不會遵循社會的陳規。我生命的每一面向都會改觀。我只需親她一下。 我跟她握握手。 「很高興見到你,艾列克賽。」她邊說邊關門。我知道她是說真的。她的演技向來不佳。 2. 基洛夫格勒的上空始終籠罩著黃色的煙霧,宛若巨大的降落傘,十二座煙囪噴出滾滾濃煙,有如一條條傘繩,拉住這副褐黃的降落傘。當地人將這些煙囪稱為「十二使徒」,放眼方圓五百千米,沒有任何建築物比「十二使徒」更高聳。十二座煙囪環繞水銀湖而立,這座人工湖囤積大量工業廢污水,銀白的湖面佈滿各種化學藥劑,湖水終年拍打碎石環繞的湖岸,連二月的隆冬都不會結冰。月亮隱遁於層層煙霧之後,有如朦朧的鬼魅。基洛夫格勒年年暗自較勁,希冀保住頭銜,蟬聯全世界最污染的城市。當鎳礦燃燒,礦坑排出的硫黃塵灰濃密到在地面留下污漬,層層塵灰密密交疊,攔下隨風飄過的白雪,你甚至可以開採困在風中的雪花。環繞著基洛夫格勒的是一座白森林。 官員夫人為了證明基洛夫格勒並非「天寒地凍的蠻荒之地」,下令興建這座森林。在那些流傳於莫斯科和聖彼得堡各個機械系的照片中,白森林看起來非常漂亮,目的在於誘騙系上最具潛力的學生到鎳礦集團工作。但是親眼一看,你會意識到這座森林非比尋常。樹木整個冬天都不會掉葉子。它們不會長高,也不會枯死。沒有動物窩在樹幹裡冬眠。基洛夫格勒下令在整座森林栽種假樹,借此凌駕現實。時光荏苒,大風幾乎吹光鋼鐵樹幹的塑膠葉片,如今白森林望似一片生銹的天線,光禿禿的樹枝下等於是基洛夫格勒的垃圾囤積場。在這片白森林中,莉迪亞的故事畫下句點,而我的故事拉起序幕。 在那個我們目睹兩個男人殺死另一個男人的下午,我肯定十歲大,科裡亞則是十三歲。但我稍後再詳細說明此事。那天早上,我們在我們共享的房間裡醒來,聽到爸爸大喊大叫,跟茶壺的嘶嘶聲對決。科裡亞爬下床,頭髮亂翹,好像某人草草出手、排版錯誤的鉛字版。他跟往常一樣打了我一下,他說這是為我好,讓我變得堅強一點,但當你的頭被猛敲一記,你實在很難喃喃說聲:哥哥、謝謝你。我們穿上毛襪,滑過地板,跑進廚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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