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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我爸爸早就把毛衣借給科裡亞穿。科裡亞愈來愈高大,毛衣的領口和雙肩慢慢被撐大,結果當爸爸再穿上毛衣,整個人似乎被毛衣吞沒,消失在毛衣裡。但是那天早上,我爸爸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似乎高了一點、壯了一點。他雙眼通紅,散發出靈感乍現的光芒。他在燒焦的火爐前踱步。

  「孩子們,我想到了!」他興奮地說。「這個展覽將使『莫斯科太空博物館』步入歷史,塵封於史跡之中。」

  我爸爸是個外太空迷,但在這個嚴重污染的城市裡,他必須開到一百千米之外才看得到星光。幾年之前,他要麼勇氣大作,要麼頭殼壞掉,忽然辭掉司爐技術員的穩當差事,追尋他的夢想,創設一個外太空博物館。他滿懷熱情,卻也極度無能,他執掌「基洛夫格勒航天博物館」,一人身兼創辦人、館長、導覽員、檔案管理員、新聞秘書、查票員和工友。博物館坐落於市區一座融煉廠旁邊的廢棄倉庫,不僅是我爸爸的王國,承載著他壯志未酬的野心,更是我的遊樂園和教室。博物館上方的閣樓公寓,即是我們的家。

  如果你還沒機會參觀,我們就姑且說它是世上最獨特的科學博物館,點到為止,無須多說。如果你參觀過了,且讓我跟你說聲抱歉。你可以說我爸爸建造了一個假兮兮的太空站、虛構了每一個展覽、一廂情願地只想跟「莫斯科太空博物館」較勁。你也可以說相較於我們城市裡種種更不人道的行徑,我爸爸的過失根本微不足道,甚至稱得上是一番好意。

  「他在說什麼?」科裡亞問我媽媽,媽媽是家中的雙語翻譯,專門解說爸爸的胡言亂語。她站在水槽邊,水龍頭上方貼了一張黑海的明信片。當變色的自來水緩緩流下、軟化了她的指尖,她凝視著碎浪在長長的沙灘上化為一朵朵浪花。說不定她曾沿著刷上白漆的步道閒逛,手腕上纏繞著一條細長的皮繩,儼然是個牽著小狗散步的仕女。說不定她幻想著夏日的戀情、陌生的雙手、心中的顫動,說不定她幻想著海水嘩啦嘩啦拍打她的腳趾,陽光照在肩上,感覺竟是如此溫煦。陳舊的明信片嵌封著一個陽光普照的世界,我媽媽投身其中,化身為數千個想像中的自我,沒有一個能夠回答科裡亞的問題。

  「終點!」我爸爸大聲宣佈。他用力拍擊餐桌,以示驚歎,餐具頓時散落各處。

  「什麼的終點?」

  「事事物物的終點。一個所有終點的特展,從一天的終點到生命、文明、星球、宇宙的終點。這個特展會讓我們的博物館名列每一本旅遊指南。」

  我們的博物館於去年啟用,啟用儀式時,爸爸朝著大門丟擲了一瓶甜膩的香檳,以示慶祝,香檳滴落在地,凝結成一攤寒冰,結果第三位參觀者在上面滑了一跤,摔得屁股開花。爸爸單膝跪地,緊捏我們的肩膀,左手擁一個,右手擁一個,父子三人擠作一團,他的熱情有如電流般滲入我們的肌膚。「你們去一趟白森林,看看能不能找到用得上的東西。」

  白森林的地面堆滿累積了數十年的廢物。這些年來,科裡亞和我已經尋獲各種冰箱門、一打滲漏有毒廢棄物的木桶、一個裝滿機密文件的檔案櫃、警局證物袋裡的小刀和子彈殼、一隻關在寵物籠裡的貓咪、一個運作完全正常的電熱器,我們還見過一個喝得醉醺醺、坐在車裡啜泣的司機,不知怎麼地,他竟然把車子開進森林,車身叉在一截鋼鐵樹幹上。陳列在「神秘現象展覽廳」的物品大多來自林中的廢棄物。

  我們走過莉迪亞家,然後穿過一片廣闊的草地,走到森林的邊緣。莉迪亞跟科裡亞年紀相仿,當時大約十二三歲,她家是進入白森林之前最後一戶住家。光禿禿的鋼鐵樹幹依然覆滿晚春的雪花,寬大的塑膠葉片從尖銳的樹枝上凋落。樹葉和樹枝就像天空、雪花和我們的肺部,全都呈現黃褐。它們顫巍巍地懸掛在我們頭頂上,好像核災難民軟趴趴的皮囊。

  「我們在找什麼?」我問。除了幾支我們拿來戳刺對方的針筒,我們還沒找到任何值得保留的東西。「好無聊。我們到底要上哪裡?」

  「等我們找到了,我們就知道在找什麼。」科裡亞大聲地、慢慢地回答,好像我是個又聾又笨的呆瓜。他沉穩、理智的語調中帶著一絲不耐與惱怒。你說不定以為我是個渾身是勁、雄赳赳、氣昂昂、充滿男子氣概的王八蛋,你這麼想也沒錯,但我小時候其實是個小屁孩。我在家裡的綽號是「小蘿蔔頭」;即使被戲稱是棵青菜,我也只是根莖類,無法躋身高級果菜之流。從原子大戰到別人的肚臍眼,幾乎每樣東西都讓我心驚膽跳,我尤其害怕科裡亞不高興,他生氣的時候,講起話來看都不看我,而是把眼光停駐在我頭頂上,讓原本個子就不高的我感覺更矮小,好像除非我踩著高蹺,否則無法跟他交談。我們繼續前進。十分鐘之後,我們聽到有人說話。

  「你不怕,是吧?」問話的人聲音嘶啞,顯然背負著上萬支香煙的亡魂。

  「鯊魚才讓人害怕。」另一個人回答,聲音聽起來年紀較輕。透過樹間的縫隙,我們看到兩個男人站在前方數十米之處。我們蹲下來,希望看得清楚一點。第一個男人肯定三十出頭,他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穿著一件熨燙平整的長褲,看起來像個快要被送往集中營的學院人士,下巴一道深溝,讓他的下顎看起來像是小型狗犬的左右睪丸。另一個人頂多十五、六歲,甚至稱不上成年,他身穿運動服,梳個飛機頭,上唇留了薄薄一道的鬍鬚,鬍鬚如羽毛般輕軟,跟一支缺了一半鬃毛的刷子一樣沒看頭,牙齦拱起,蓋住了牙齒。

  「鯊魚?」年紀較長的男人問。

  年紀較輕的男人聞言聳聳肩。「那些混賬在海裡游來遊去,吞吃小孩,咬齧烏龜,跟大章魚幹架,搞些亂七八糟的鳥事。最氣人的是,它們甚至沒辦法不游來遊去、不吞吃小孩、不跟大章魚幹架。它們可不像普通的魚類一樣有個像是熱氣球的魚膘。」

  「幸好你生來是個陸地的哺乳動物。」年紀較長的男人意味深長地說。

  「我這輩子也只有這麼點運氣。」年紀較輕的男人表示贊同。他踢一踢腳邊的一堆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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