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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4.

  一九九〇年七月,當蘇聯政權剛好在這個基洛夫格勒五十三年以來最炎熱的夏天瓦解,老先生老太太們前往水銀湖游泳。晨間時分,他們群聚在鋪了碎石的湖岸,一頭灰發綁束在皮帽之下,脫得只剩下內衣褲。一抬起手臂,他們的松垮的三頭肌就從瘦巴巴的手臂垂下,顫顫晃動。一個老先生一邊盯著湖水,一邊輕拍他的鮪魚肚。說不定過去五十年來,他始終猜想能否把鮪魚肚當作救生圈,這會兒終將得到答案。二十四位八十歲的耆老們半裸著身子,真是難得一見的奇景。我們像個洋娃娃一樣來到人間,離開之時,人人卻像個石像鬼。

  「你們為什麼在這裡游泳?」我問其中一個老太太。她站在一個鐵銹斑斑、警告大家不要下水游泳的牌子旁,她跟我差不多高——這並不表示我長得矮,但就二足動物的標準而言,我實在不算高。她深褐的雙眼緊盯著我模糊的倒影。她那個時代的人歷經地獄般的苦難,好讓我們這一輩在介乎天堂與地獄之間的煉獄長大。

  她瞄了一眼生銹的牌子。牌子上一個頭顱有如葡萄柚的男人,呈四十五度角,落入一隻鯊魚的血盆大口之中。說不定遭到逮捕、下放到基洛夫格勒之前,她在湖邊長大,她爸爸曾在湖中教她游泳,他一隻手撐住她微微拱起的脊背,讓她知道她不會沉下去、他始終扶持著她,直到有一天,她仰躺在平靜的湖面,脊背有如抛物線般拱起,手臂好像被釘上十字似的浮在水面,水草漂浮在她的褐發之間,她飛快地瞥了她爸爸一眼,他高舉雙手,好像她的目光是把上了膛的槍,在那短短的一秒鐘,她在水中掙扎,她好怕少了他的扶持、她說不定會沉到湖底,但她穩住手臂,大口吸氣,她在游泳,她全靠自己,她浮游在湖中。說不定她想告訴我,她已經活到這個歲數,比柏林圍牆還長壽,一點髒水哪會害死她。但她反而目光灼灼地瞪著牌子。「我用一點點奶油煎過更嚇人的魚。」

  她加入其他祖母級的老太太們。大夥只穿著褪色的內衣褲,一跛一跛地走向碎石湖岸。放眼望去,一座座冶煉廠的煙囪綿綿不絕地噴出濃煙。一個老太太手執木頭拐杖,直接下水,她的脖子上一道深長的傷疤,有如套索。其他人有樣學樣,大夥全都涉水入湖。她們承受了半世紀的乾旱,這會兒忽然記得怎麼游泳。

  一對夫妻檔仰泳越過湖面,兩人雙腿打水,動作一致,一朵朵銀閃閃水花朝著他們的肩頭飛濺。一條繩索系在兩人腰間,把兩人綁在一起,以防其中一人溺水。

  一個缺了一隻腿的男人用力揮動手臂,慢慢地劃水前進。健全的大腿與幻肢都輕飄飄地浮游在湖水之下。

  一個留了八字鬍的男人首度下水,試探性地劃了幾下,冰涼的湖水湧過他的身子,這個大家稱為「海象」、八字鬍跟腰圍一樣寬的男人大感震懾,不禁當場低聲啜泣,他想到自己多次放棄希望,屢屢祈求老天爺讓他死在礦坑和勞改營中,這會兒他滿懷感恩,敞開心門,含著淚水謝謝老天爺忽視他的祈求,讓他活得夠久,有機會學會游泳。

  先前跟我講話的那位老太太閉上雙眼,仰浮於湖中央,好像過去這些年始終諸事順遂。

  * *

  八月更加炎熱。中央規劃的氣候形態公開抗命。老太太泳客們的皮膚沒有變得鐵青,也沒有長出第三只耳朵,眾人莫不嘖嘖稱奇;若是非得說些什麼,混雜了各種化學廢料的湖水,反而讓她們重拾消散已久的活力。六十出頭的銀髮族老太太們很快就加入耆老泳客們的行列,五十出頭的中年人、四十出頭的壯年人也陸續加入,年齡層不斷下降,最後連小爸爸小媽媽們的小寶寶也把蝦仁般的腳趾探入水中。沒有人相信官方贊助的文宣:湖中的化學污染物致癌。我們星期天到湖裡遊個泳,以示公然抗命。

  誠如我先前所言,我媽媽生平別無所願,只求在黑海渡過一個下午。那年八月,我爸爸帶著幾件豹紋泳裝回到家中。

  「我們怎麼用得上這東西?」科裡亞看著兩件式泳裝問道。

  「這是泳裝。你猜猜我們可以怎麼用。」

  「那是比基尼泳裝。」

  我爸爸從科裡亞手裡抓過泳裝的上半截,丟進垃圾桶裡。「這下成了泳褲。」

  我爸爸許下承諾,今年夏天先去水銀湖,明年夏天前往黑海。但是事與願違,還不到隔年夏天,我媽媽胸部的疼痛已經逼得她前往診所,然後是醫院、火葬場,最後是家中的客廳。她的骨灰至今依然安置在客廳的書架上,儘管我爸爸答應有朝一日把骨灰撒在索契的海水中,但那個小罐子可能永遠擱放在一個裝了紐扣的鐵罐和兩本電話簿之間。

  但是先不說這些。那年八月,我們全家去了水銀湖,我媽媽穿上她的豹紋比基尼泳裝,我哥哥和我穿上我們的豹紋比基尼泳褲,我們在湖裡打水,吞下一口口帶著銅臭味的湖水,我看著泳客們埋首水中用力劃水,微睜的雙眼不禁感到灼熱。一天已接近尾聲,人人被太陽曬得陶陶然,喝酒喝得陶陶然,或者只是陶陶然,夏天總有一些時刻,人人甩開束縛,盡情歡樂,分不清什麼可以做、什麼不能做,我爸爸追著我媽媽跑過碎石湖岸,他身手矯健,一躍而起,伸手抓住身穿豹紋比基尼的她,他大聲宣稱自己是個鱗翅目昆蟲專家、打算把她當作標本釘掛在牆上,我哥哥和我追著他們跑,好像兩隻保護母豹的小豹子。

  我們張牙咧嘴,高聲咆哮;我們張牙舞爪,憤然吠叫;我們是兩隻野性的小獸,我們什麼都不在乎。我爸爸一直追著跑,我媽媽一直忙著逃,笑聲回蕩在「十二使徒」噴出的煙雲之中,我從沒看過她那麼高興、那麼受寵、那麼無憂無慮,我也從未想過她是一個性感的女人、一個令人渴求的獵物,在我的眼中,她始終沉默寡言,悶悶不樂地站在廚房水槽邊,偶爾拿起湯瓢在我的頭上敲一記。即使我爸爸不懂得比喻或是花豹生態,也不在乎一個個被他跨過、躺在海灘上曬太陽的泳客,即使他是我爸爸、她是我媽媽、我們全都快要大難臨頭,但一想到那個時刻、那個下午,我的心中充滿思慕,不禁暗想:我們竟然如此幸運,得以在一生之中掙得一個晴朗的夏日,潛游於化學污染的廢水湖中。

  同一天下午,我爸爸借了一台拍立得相機,叫我們在水銀湖畔一字站開。我從沒看過比澤尼特E系列更先進的相機,更別提拍立得。在帶著硫黃味的燈光中,科裡亞的胸膛跟青蛙蛋一樣蒼白。我們站在我媽媽的兩側,擠眉弄眼地微笑,等著我爸爸調整拍攝的角度。她光裸的大腿上冒出一顆顆有如細針的雞皮疙瘩;她的大腿從來沒有做過日光浴。我們早已越過平日熟悉的範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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