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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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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機哢嚓一聲,那一刻瞬間消失在鎂光燈中。多年以來,我把照片留在身旁。科裡亞上戰場時,我把照片送給他。 就在那一天,我媽媽咳出鮮血。在十二座煙囪的環伺下,我爸爸抓住我媽媽,把她按在泥濘的地上,在她的唇上印上甜膩的一吻,轉眼之間,我媽媽輕輕一咳,一片鮮紅的黏痰在碎石地上散開。她滿臉通紅,結結巴巴,因為自己打斷了神奇而不真實的一刻感到羞愧。接下來的幾星期,我們假裝沒什麼大不了。我媽媽堅持她只是夏天感冒,我們相信她,或說假裝相信她,因為化療、放射性治療、開腔手術是保留給特權人士的奢侈品,我們只供得起給她一瓶味道有如漂白水的咳嗽糖漿。時間一個月一個月地過去,白晝愈來愈短暫。到了冬天,當她整個人縮小到平常的三分之二,現實有如一支攻城的撞槌,擊破了我爸爸的心防。醫生證實我們已經知道的事實:「在基洛夫格勒,每兩人就會有一人死於肺癌。」 直到臨終的那一天,我媽媽依然堅持清洗碗盤。「當然不行,別胡鬧了。」我爸爸抗議。但她依然堅持,她細弱的話語飄過空中,悄然落下,好像一個碰了就破、我們爭相接住的東西。熱水時有時無,肥皂是一團觸感燒灼的化學藥劑;洗碗比大多家務事更令人沮喪。但不管是否出於自虐,對我媽媽而言,站在水槽旁、盯著眼前的黑海明信片是一天中最平靜的時刻,而她不願任憑疾病奪走那一刻。為了減輕她的負擔,我爸爸、我哥哥和我共享一個盤子、一個玻璃杯、一支刀子、一把叉子和一個餐碗。我們輪流進餐,每個人獨自坐在廚房餐桌旁,使用同一組餐具吃飯。 那年冬天,在為時十五分鐘的天光中,科裡亞和我爬到倉庫屋頂上,俯衝跳入雪中。隨風飄散的雪花覆滿堆博物館外的街道,積雪達五米。從五樓的屋頂上望去,積雪有如結了冰的浪濤。我從來不曾俯衝跳入雪中,我好怕我會直穿積雪,一頭撞上柏油路,血肉橫飛,結果隔年春天,人們還得拿著鍋鏟,從地上刮去我跟薄餅一樣扁平的遺骸。 「伊凡去年摔斷了兩條腿,打破了一個擋風玻璃。」科裡亞說。空心磚砌成的垛口環繞屋頂。我們湊到邊緣,凝視前方。「最重要的是注意來車。」 「這麼說來,我們幹嗎縱身跳到大馬路上?」我問。路邊的雪高到足以隱藏飛機。 「你看過車子停在博物館前面嗎?」 我沒有,但是縱身跳到大馬路上,依然是個愚蠢之舉。 「如果能讓你安心,我們不妨下去查看一下。」 「我會比較──」我開口,但還來不及說完,科裡亞已將雙手穩穩擱在我的腰上,把我從牆垛的邊緣推下去。我雙手亂揮,直直墜落,好像一隻被吸進地心深處的塵蹣。四周黃澄澄、白燦燦,有如夢境般回旋,我知道我死定了,心臟一陣緊縮,大風呼呼勁揚,感覺棒透了。白雪接住我,好像一隻柔軟的手套。若是躍入水中,說不定比較痛。我張開眼睛,看不到任何東西。先前四周都是風聲,現在寂靜無聲。我胡亂撥開白雪,手臂瘋狂地舞動。密實的雪花之間出現一個縫隙,陽光斜斜射入。我奮力擠向陽光。 科裡亞的臉孔模模糊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在一陣陣爆笑聲中,我聽得出他松了一口氣。 「有車子嗎?」他從屋頂上大喊。 「你自己下來看!」 他屈膝,縱身躍向空中,他的雙腿筆直,手臂大張,有如屈體跳水似的向前拱腰,然後刻意地、慢慢地做個後空翻,落入雪堆中。我想起科裡亞坐在太空艙裡,掙脫強大的地心引力,愈飛愈高,永不停歇,我想起他弓身、跳下、帶著一身飛沫般的雪花走回來。他爬出雪堆,滿臉通紅,氣喘吁吁。我們拔腿沖回屋頂。 我們在博物館上方的小公寓跟隔壁的煉鎳場共享通風設備,家裡每樣東西都帶著硫黃的臭味,連鮪魚罐頭也不例外。我爸爸最怕過堂風,即便如此,他依然頂開三層防護玻璃的窗戶,讓北極夜的寒風呼呼吹進家中。「讓屋裡透透氣。」他不斷重複,以示辯護、訓誡、抗議。我們成天披著厚大衣,圍著長圍巾,戴著罩住耳朵的皮帽,在此同時,我媽媽躺在十二條毛毯下,被壓得難以動彈。 有一天,我走進家中,看到我爸爸跟她一起躺在床上。他抱住她,她的頭懶懶地靠在他肩上,他摟著她前後搖晃,輕拍她的背,幫她打個嗝,我在旁觀看,不禁想起他們曾經如此嬉鬧、如此貪欲、如此毫無忌憚地緊貼著彼此的身軀。寒風橫掃屋內,他讓她靠著一個個堆棧成金字塔的枕頭休息。廚房地板蒙上一釐米厚的白雪。她時而清醒,時而昏睡。其中一個枕頭掉下來,滑過她的臉,她從昏睡中驚醒。 「外頭什麼都沒有。」他試圖安撫她。 「我知道外頭什麼都沒有。」她回了一句,好像這話安撫不了她,反而讓她不高興。他繼續在她耳邊說悄悄話,音量低得我聽不見,她已病入膏肓,誰知道她瞭解什麼,但是話又說回來,我們之中哪個人瞭解?她一下子跟我們同在,一下子遠離我們而去,默默地加入那個陰沉漆黑、我們有朝一日都將成為一員的隊伍,但我爸爸沒有注意到,他繼續跟她說悄悄話,不停親吻她的肌膚,好像這樣就可以召喚癌症、把它像是毒蛇一樣逗引出來,因為如果每兩人就會有一人死於癌症,他希望死的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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